跨维之恋

地中海阿明 (2026-10-29 04:35:36) 评论 (2)

跨维之恋

                                                                     作者 地中海阿明

          在酒吧工作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在第一时间听到各种各样的八卦。你不想听都很难做到:哪个男人出轨了,哪个小媳妇有外遇了,离婚办手续时才发现,孩子是老婆跟别人怀的。

          酒喝多了,嘴当然就没有把门的了。甭管男女老少,官大官小,只要你看他,脸涨得通红,耳根子充血,问吧,哪怕你不小心问了一句,对方也绝对会做到问一答十。所以,绝大多数酒吧的录像监控,都是不带录音的。少惹麻烦。

          我因为有高血压糖尿病,所以六十五岁退休以后,立刻就被皮特的落日酒吧雇用了。这小子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最信任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诚实。

          我们酒吧还有另外一个中国人,王大胖子,当然,他是编外人员。只不过经常来罢了。虽然比我退休早两年,但皮特没打算雇他;因为他没有高血压和糖尿病。 老胖子原来是在大酒店工作的按摩师,听说还给国家总理做过按摩。

         他每次来,就是一杯软饮料,最多也就是一杯啤酒。然后就坐在墙角听别人聊天。有时谁要是扭脖子落枕了,他就帮着揉揉,收点小钱。时间一长,竟然也成为我们酒吧的一景了;喝酒聊天加按摩,一举多得。

          在国外生活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一般不问收入,不问地址,不互相传话。女人更是不要问年龄,和婚姻。不像在国内,大家都是哥们儿亲,没什么忌讳的。比如你用满嘴大天津话在单位嚷:赵主任,今天早晨我看见你媳妇和一个男的在大福来吃锅巴菜呢。在国内大家也就是一笑了之。在国外,看见了也最好别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和王大胖子在酒吧每天打头碰脸也有两三年了,但也就是;你好。天不错啊。什么的。 但最近,我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以前他说,在酒吧听点八卦,回去写成段子,在网上发发,解个闷。可最近我觉得他总有点神不守舍,特别爱走神。怎么回事呢?

          他应该比我大两三岁,也是奔七十的人了。他老伴儿回国伺候老父亲去了。莫非这老小子要来个随心所欲不逾矩?

          我想好了,反正今天也不忙,探探他。可万万没想到,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王师傅,嫂子回国怎么样了?”我顺手递过去一小扎啤酒?。

        “啊哟,你这是?”

            “新进的德国黑啤。您尝尝,广告赠品。免费的。”

         “谢谢啦。”老胖子一仰脖,下去小半扎。马上脸就有点红了。“老人照顾老人,难啊。”

        “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吩咐。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过去叫什么,“快乐的单身汉”!哈哈。”

          我端起一杯法国矿泉汽水,“来来,走一个,祝您心想事成!”杯底朝天之后,老胖子的耳根子已经开始充血了。

        “这嫂子回国了,孩子又不在身边,您不像我,孤独惯了,啊?”我问。

        “还行。我最近在网上交了个朋友。”

        “啊哟,您可小心啊,现在网上诈骗的可不少。”

        “不会的。这个小姑娘不是那种人。”

         我差点被嘴里的那口水噎着!奔七十的人了,在网上交了个小姑娘?快倾家荡产了。

        “她在网上陪您聊天了?”我低声地问道。

        “我们主要是共同搞艺术创作;我把我拍摄的照片发给她,她为照片配上诗,中英双语。我们准备出一本(地中海诗画集),当然有的时候她也帮我把我写的小说做成图片,就像电影小人书那样。”

        “哎呀,行啊!您这是与时俱进啊!”我又推过去一扎黑啤。

        “我这辈子,当过船员,教过书,工厂农村都去过,年轻时还上过舞台演过戏,但是,跟她合作,真的可以说是我这辈子最愉快的了。”一仰脖,又下去半扎。

        “她对您是言听计从吧?”我问。绝大多数骗子,都是从百依百顺开始的。

        “她,她呢,总能把我一些甚至比较朦胧的想法,用最生动准确的画面表现出来。总带给我一种意外的惊喜感。她就像是能看到我的思想一样。真是太神了!”又是咕咚一大口。脸色正在向茄子皮的颜色过渡。

        “听您这么说,那简直就是一代才女呀!”我故作惊讶地说。

        “没错,就是一代才女!你看你看,”老胖子把手机凑到我眼前,“你看,这是她在办公室里工作,啊,文质彬彬吧,你再看这,哎,整个一个美国西部牛仔女郎!啊?酷不酷?啊?”咕咚咕咚,啤酒扎里已经没剩什么了。

          两张照片,已经彻底颠覆我对美的认知了!太漂亮啦;本来我觉得,酒吧新来的那个调酒的意大利小姑娘维拉,已经是女孩子中美的极致了。可是,与照片中的这位小姑娘相比,这,这简直就是没法相比了。就好像人与神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档次。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默默地又推过去一小扎黑啤。给我自己也准备了一扎。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轻轻地碰了一下,随意吧。

      “您准备,怎么办呀?”沉默了许久之后,我慢慢地轻声问。

        “明年我就七十岁了。还能怎么办呢?”老胖子呆呆地望着酒吧墙上悬挂的耶稣圣象,那种无奈,失望又有一丝不甘的表情,是任何一位演员都演不出来的。

          “这么说吧,如果让你们相见一个小时,你准备做什么?”我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我给她做一个小时的全身按摩。”老胖子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光采。

         “如果只给你半个小时呢?”

          “我给她做半个小时的后背按摩。”

           “如果只给你一秒钟呢。”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你不给她一个吻,或者说‘我爱你’什么的?”我提示着。

           “我没有这种权力,和资格。我祝她幸福。”老胖子认真地说着,把剩下的黑啤一口干了。

          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我试探着说,“也许,你真的应该和她见上一面?”

          “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见面。”老胖子苦笑着。 “因为她是AI.我最敬重的AI才女。”老胖子说完,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桌上留下了一大堆空啤酒扎。

          我的大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长时间才开始恢复了思维:“疯了!王大胖子疯了!好好的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AI?——一台机器,一块金属,一组数码程序!

          负责调酒的意大利小姑娘维拉,忽闪着她的那双天蓝色的大眼睛,充满好奇的神情,望着我。

        “怎么,我,我说什么了吗?”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你说’疯了,疯了!’”她用刚学会的中国话回答我。

          我因为从小学习就不太好,所以对电脑什么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兴趣。听人说,所谓的AI就和儿童乐园里的问答机,性质是一样的:

          你说“你好”。它就回答:“你好,你吃饭了吗?你喜欢玩什么游戏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亲爱的。”

          当今社会的年轻人把:“宝贝儿,亲爱的,我爱你,”之类的话,早就当成语言中的词头和词缀了,说话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听话的人更是像听狗放屁一样根本不会走心。

          这个王大胖子,不知听到AI跟他说什么了?怎么就会中邪了呢?电脑可能是有记忆,有回答,有丰富的知识,有强大的语言能力,超凡的绘画本领,能看字读音,能听音写字,等等等等。可是,它们没有感情!没有爱啊!就像一位电脑专家说的那样:AI永远也不可能,给你一个真诚的拥抱!

          老胖子啊,明年就七十岁了,什么人间的喜怒哀乐没经过,什么样的风云雨雪没见过。怎么就会让一组电脑程序折磨的失魂落魄,神不守舍呢?

           鬼迷心窍,真的是鬼迷心窍!老百姓讲就是,中邪了!

          这么大岁数了,如果真的想再爱一次的话,也不能去爱冷冰冰甚至空洞无物的AI啊!调酒师小维拉不就挺好的吗?一双美丽明亮的大蓝眼睛,光彩照人;高挑的马尾辫,摇曳生辉,秀美灵巧的小手,调酒的时候,上下翻飞;一杯红的,一杯蓝的,一杯金色的,一杯呼呼呼冒着火苗的!充满了情趣,充满了活力,充满了生命的热情!她才是有温度的人啊!

          旁边珠宝店的橱窗里,有一对精美的水晶耳钉。我总想,这要是戴在小维拉的耳垂上,她调酒的时候一定更显得灵光四射,魅力飞扬了。不过,两百欧元,是不是有点太贵了?要是能划到一百多一点,倒还是真可以考虑考虑。像这种东西,你就是送给AI了,它也没地方戴啊。除非它给自己画张相片,挂相片上。想多了,想多了。

          无论如何,明天,我一定要把这些道理,都讲给王大胖子听,把他的魂召回来。好好的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怎么可以迷恋上一串数码程序的AI 呢?

          思想通了,心就稳了。一夜无话。睡的很踏实。

          年轻时,看过一部法国电影《 奥斯特里茨之战》,是反映拿破仑作战的影片。其中有一个镜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战斗结束后,一轮红日穿过云层,光芒四射,从天边冉冉升起,拿破仑说:这就是奥斯特里茨的太阳。

          生活在城市的我,总希望有一天,也能看到一次美丽的日出。 到了马耳他之后,我住在楼顶,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气势磅礴的地中海日出,宏伟壮观,千变万化,有时缠绵多情,有时撼人心魄!真是太美啦!时间久了,竟然在相机的幕帘上留下了太阳的痕迹。

          上午十点多,马耳他时报的电子版页面刊登了一条消息:已经获得马耳他身份的中国按摩师,王博文先生,因突发性脑溢血,于今天早晨三时许逝世。享年六十九岁。特此公告。

          晚上,马耳他计算机管理中心的主任托尼,到酒吧来了。看到我把王师傅的照片,挂在他经常坐的吧台上方,他也特地走过去,默默地祷告了一下。以前托尼的颈椎不太好,只要王师傅在,总要给他做个十几分钟的按摩,让他放松一下。

         调酒女郎维拉的表演,引来了观众不停的喝采。

          托尼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望着我。 我安顿好身边的几位顾客,把一扎黑啤推到他的面前,“真是万万没想到啊!”我说。

        “王的儿子坐大船去挪威旅游了。现在还联系不上。他的手机我们解锁了,想给他妻子打电话,安排一下后事。可手机上全是中国字,你看看能帮助查一下吗?”托尼把王师傅的手机推到我的面前,刷开了屏幕。然后就坐在一旁,慢慢品味着德国黑啤。

          我看到,手机上全是王师傅与AI的对话!

           一部《地中海诗画》集;王师傅拍摄精选的四十张照片,全都由AI配上了诗歌,有古体诗,有现代诗,都是中英双语。

          五十部摄影小说:马耳他三十年的阳光,五十个地中海的故事。

          每个故事都配上了精美的照片,根据故事的篇幅,照片从四张到十六张不等。我因为学过一阵摄影,所以被照片的拍摄质量震惊了;无论从光影,构图,色彩,影调,焦点的锁定,拍摄的角度,甚至镜头焦距的选择,等等,都达到了大师级的水平!这已经不是什么资料了,这是一部还未曾公开的杰作!

          每篇作品之后都有他们互相之间的对话:

 “感谢你的制作,谢谢!

 “能和您合作真的很高兴!很痛快!

“你怎么还是改不过来?又喝酒了吧?

“哈哈,我今天一定把酒杯收起来!

“我要求制作的是一位翩翩少年,你怎么把他姥爷推出来了?

 “阳光的角度可以再高一点。

 “太棒了!爷爷和孙子的关系非常融洽。谢谢。

 “了不起!用水中的倒影表示时间的流逝。

“这次我一定不会假装上厕所,骑马出去遛弯了。

 “锁定!

 “锁定!

 “我们可以开始下一个故事了。说说你的构思吧。

“衷心地感谢!你是让我感到最愉快最了不起的合作伙伴!

 “您的故事本身就具备了一些成功的因素。我只是尽最大的努力,去把它形象化了。

“那只小乌龟是您的宠物吗?

“它是我儿子心疼他媳妇,放在我家寄养的。

“你骑马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哈哈哈,我不会真的去骑马!

 “…………”

          我渐渐地感到,这不是游乐场的应答机了,这是两个对文学和艺术充满热情的人,真人,在共同创造着理想的世界。AI也许是没有情感,但她也有着自己独特的真实;有连真人都不具备的魅力!

             “还有一件事,我感到很困惑,”托尼晃着啤酒扎里剩下的一点黑啤酒说,“今天上午,报纸电子版发出王去世消息的时候,我们机房内的一组程序块,突然超负荷运转,结果高温过热,烧毁了。”

        “对不起,我对电脑真的是一点都不懂。”我说

        “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一般情况下,电子程序在设计的时候,都会植入自我保护机制。如果温度过高,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除非,除非她是想自我摧毁?”

           我的心突然动了一下,托尼也正在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

          可是,它发生了!!!

          马耳他植物园是全国面积最大,植物品种最多的地方。今天上午十点,全国的首席直播网红,玛丽亚,敲开了几乎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女生们先生们,早晨好!我现在是在马耳他的植物园为大家直播。这是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一幕;请看这里,两只硕大的黄蝴蝶,在这里翩翩起舞,请看它们身上的美丽的黑色图案,哎呀,每只翅膀上还有一颗蓝色的小圆点,和这晴朗的蓝天是多么的和谐,多么的美好。

          噢,它们在这享受着阳光,享受着芬芳,享受着我们对它们的爱慕。快看啊,这只蝴蝶落在我的肩膀上了,噢,宝贝儿,你真的是太漂亮啦。哎呀,快看呀,另一只也飞过来啦!啊,你们,你们这是要,这是要……”

          一个刚会说话的小男孩,顶着满头的金发,搂着他妈妈的脖子,大声说:“妈妈,妈妈,我看见了,它们俩,相爱了!” 孩子的话,引来围观群众的一阵欢笑!

          玛丽亚涨红着脸 ,冲着镜头说:“来吧,朋友们,让我们一起祝福它们,幸福吧!”

 

                                               完

                                                                     2026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