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鸡毛:“家丑”

温歌 (2026-10-18 08:02:04) 评论 (3)


邻居葛瑞格搬走了,老俩口平常隔三岔五,颤颤巍巍,跟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秋田犬遛弯。年初秋田犬走了,俩月前老太太也走了,所以老先生打包搬去养老院。秋风起,落叶黄,人去也。

葛瑞格的女儿来收拾清场,腾空傢什,停在门口的厢型车看上去宽大规整,运将是两名汗衫短打,手脚麻利的西人青年。掏出手机拍下车厢上的联系电话,没准以后用得着。看别人搬家,大包小包,坛坛罐罐,搬出搬进,七零八乱,心里就犯怵。遇上奇葩或不靠谱的搬家公司,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记得多年前头一回搬家,受不了邻居的折腾:住在隔壁的汤姆是位音乐人,四十来岁。妻子一头红发,有个七八岁大的女儿,还有只银灰色的猫。一次妻子来敲门,说猫丢了。傍晚我敲门,告诉汤姆窗外树上有猫叫。第二天小姑娘来敲门,递给我一张明信片,上面歪歪斜斜写着: Thank you for recovery my meow!

大概过了半年,没见妻子和小姑娘出入,汤姆整宿整宿放音乐。某夜打击乐从半夜响到清晨,小孩子说睡不了。打了三次911,早上六时许,警察来敲门,接着敲邻居的门。音乐停了,汤姆双手被反铐从门前经过。殿后的女警告诉我:汤姆的反常行为,跟他妻子癌症晚期住医院有关。

心里想着换个去处,小孩却不想转学失去朋友。正好,隔条街有房出租,赶紧在网上圈了个 “两人一车,勤工俭学”的中文搬家广告。搬家那天,出现在公寓门口的是两个年轻人,停在路边的车 - 居然是辆红色小福特,只是拆除了后座。

我傻了眼:你们开玩笑,用代步车给人搬家?怎么处置沙发,你俩抬着走,还是绑车顶上?年长的说:别着急,我们有经验,能够放进车里。几个大旅行箱就把车塞得满满当当,只得来来回回跑两三趟,幸好只是一条街之隔。沙发享受了“专车”待遇,硬是把翘着屁股帘的小福特塞成“大胃王”。

结账时我说:9点开始 ....,刚开口就被年长的打断:8点半开始。我说:你们9点钟才到,怎么可能8点半开始?问问你同伴,到底几点开始?年少的不吱声,僵在一旁。于是我说: 好吧,8点半开始。家是搬了,麻烦还没有结束。搬家后一连打三次电话,没要回租房押金。公寓管理员传话:业主说签约时有规定,租期至少一年。你只住半年就搬走,属于单方违约,押金自然不予退还。

我说:你转告业主,我原本计划在此住到孩子高中毕业。可是半年之内:隔壁邻居深夜扰民,招致警察上门;楼上房客违规吸烟,点燃床垫几乎酿成火灾。为了孩子学习环境和家人安全,我不得不另寻安身之所,应该业主赔偿我才对;所以一周内不退押金,我到房委会投诉。

过了三四天,公寓管理员回话:业主说,你搬走时清洁不彻底。需要二度清理,押金只能退50%。我说:子虚乌有。你当面验收过,我们把房间,厨房,浴室和阳台弄得干干净净。管理员道:炉台底部和冰箱脚下没有清洁。这下无话可说,不是遗漏了,是根本没想到。搬入的时候,也没趴地板上查看冰箱脚下干净否。罢了, 押金退一半就一半。

第二次搬家,小孩上完高中搬去新的学区。这回早做打算:踩着椅子擦橱柜顶部,卧地板上抠冰箱脚丫。公寓管理员列文,东欧裔大鼻子。临行交接:戴着白手套,进门巡视完房间,垫脚就朝橱柜顶上摸,我心里暗笑。他说:很好!爽快在签结纸上画押。递过钥匙,我说:冰箱里几罐啤酒留给你的,谢谢多年关照。几天后,押金全数到账。

有了第一回搬家的前车之鉴,这次特地在华文网上找了大型货厢车,两位专职华人运将:大小傢什,杂七杂八,扔的扔,装的装;旧家新家,一脚油门功夫换了门庭。位于学区的新公寓,步行距离到海边。两位华人运将完成搬运工作,傢什没有破损划伤。结完搬家费,递给运将一瓶“黄尾袋鼠”红酒以示酬劳。他接了没挪步,说道:可不可以给些小费。

按搬家行情:无论远近,两小时起跳,我属意承诺“无隐藏费用”(小费包括在内)的搬家公司,避免事后扯皮:如短途索要返空费,节假日加费,不接受支票等等。被人当面索要小费,给予否,我当时没搞清。这回轮到我尴尬:一瓶澳洲红酒不够?付完搬家费,钱包里只剩一张$10元零钞 。我抽出来递给他,他没接,说道:不够两人分,你不还有整钞吗,我可以找零。我放回零钱,再把$100钞票递给他,说:红酒你留着,小费$20。

第三次搬家:犬子已完成学业。突然发现,不知不觉,身边长出一个“香蕉人”。老一辈心里的故乡,是小一辈眼里的他乡。来易来,去难去。于是离开人声鼎沸的闹市,找个云淡风清之地安营扎寨。这次跳出“华语圈”,在英文网站找了一家搬家公司。电话打过去,接线员是位说话利落的女士。搬家当天,一辆厢型车开到公寓门口,跳下来两个二十出头,中东人模样的小伙子:阿里和沙埃德。前者说说笑笑,后者偶尔附和。

这次搬家从海边搬上山坡,距离比上次远了一半,时间却缩短了三分之一。搬家费仍为两小时起跳,直接转账。临了问阿里,想不想要一瓶伏特加?他说:我们不喝酒。于是给了两张$10小费,俩毛头小伙欢欢喜喜开车离去。

从海边搬山坡上,几年前又搬来湖边。搬家时打电话给英文网同一家搬运公司,回答说:上次替我搬家的阿里回中东迎新娘去了,而我用车的那天已经排满。想到搬新家添家具时,为商场送货的老郑竟然两条街之隔,就打电话问他的货厢车是中型还是大型。

一听是中型,我说需要大型车。老郑拦住我:你家那么清爽,中型车足够了,别花冤枉钱。就他一句话,把我带进阴沟里。搬家当天,50多岁的老郑把车停在门口,还带了一个30多岁的南亚帮手。瞅着眼前的中型货厢车,我隐隐觉着有点小。来都来了,开不了口叫人回去。再说买家着急要房,必须如期搬离。

老郑身板偏瘦,有体力活底子。很快发现,老郑脾气有些“肝经火旺”:他跟帮手沟通没有修饰语,跟我说话也有点冲:你别动,你不懂我们的操作流程!我还是头一回经历:运将叫主人家别动手。每逢搬家,我总会将瓷器,酒类,璧画等需要呵护的物件,亲手搬出搬进;保证它们在搬运过程中不被挤压刮损。第一次听人叫我别插手自家事务,我说:老郑你说话客气点,这些是我心爱之物;我能动,你别动。

后来我想老郑生气,会不会跟我和犬子加入搬运,抢了他“碗里”的饭食?再者,老郑只瞅见当年我搬入时的“清爽”,没料到搬出时杂七杂八堆成山,他得把“三山五岳”塞进他的中型货厢里,所以令他气上加气?老郑打击了我和犬子帮忙的积极性,于是袖手旁观他呵斥南亚帮手往车厢里塞“积木”。待到装车完毕,早已超过两小时。车到新家门前,我先将心爱物品搬入厨房。犬子驻外,我驻内,等着老郑和帮手拆“积木”。

搬着搬着,只剩南亚帮手用手推车运傢什进来,没见老郑踪影。打电话给犬子,他说老郑坐在驾驶室没出来。我出门察看,老郑一手夹着香烟,一手听着手机,嘴里正洽谈下一单搬家生意。等他讲完电话,我说:老郑你不地道,看看都啥时间了,你是要把一整天的单都算我头上?老郑回道:抽口烟,歇口气都不行吗?明明是他占用我的时间,打理他自己的生意;他说话的语气,反倒让我成了“周剥皮”。我没理他,转身回了新家。

南亚帮手又推进来三个行李箱,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一个面包圈。问他为何做这份工,老郑付他多少钱。他说他在老家是个IT经理,一家四口刚移民,在电话公司找了份全职,休息日出来打短工,老郑付他$20每小时。这时候老郑搬物件进来,对帮手说:还有那么多活没干,快去搬东西!我用他的语气怼他:喝口水都不行吗?是我递给他的。我没说出口:老郑你叫什么叫,你每小时付他$20,羊毛还不出在我身上?

搬运快结束时,我清点物件,发现卧室床头柜台面被“刮花”了,摆在客厅的工艺“树桩”茶几裂了一条腿。到了跟老郑“算账”的时候,我说:老郑,你让我掉进坑里。你心里清楚,我今天花的钱超过平时双倍搬家费。我会按实际小时给你结算,但我要扣出$100,因为我的两件“工艺品”家具被损坏。

果不其然,老郑先说自己干的是“苦力”活,又说这是他干得最辛苦的一天,四五小时还没吃东西;还说床头柜重新漆一漆,自己都能干;茶几的腿,用强力胶粘一粘就完事。看这阵势:我若想索赔,他会跟我一直耗到打官司。我说:得了老郑,你知我知,没有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