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样反思“文革”?

yefang (2026-10-19 10:27:50) 评论 (1)

在粉碎“四人帮”五十周年之际,在几个群里发了郭沫若先生当年写的一首词《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这首词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甚至可以说,其中充满标语口号式的表达。但对于那些亲身经历并饱受“文革”苦难的人来说,这首词所表达的,却是粉碎“四人帮”这个祸国殃民的政治集团之后,人们终于扬眉吐气的心情。

后来,一些群友提出了不同意见。他们翻出了郭老解放后的一些诗作,特别是他在“文革”期间写下的那首吹捧江青的诗,以此认为郭沫若在特殊年代“没有骨气”,甚至进一步对他的人品提出质疑。对此,在下面谈一点个人看法。

在“文革”期间,郭沫若的两个儿子都死于非正常原因,郭家本身也是这场政治灾难的受害者。因此,今天回顾“文革”那段历史,与其反复追究“文革”中郭老这样的受害者在巨大政治压力下究竟表现得如何——比如是否谄媚、有没有“骨气”、是否说过违心的话——个人认为,不如把更多的目光放在探寻造成这场悲剧的原因上,并且认真思考一下:当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政治动乱?又有哪些制度上的缺陷和社会环境,使这样的灾难得以发生?我们又应该从这段历史中吸取什么样的教训?

郭老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知识分子。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对新政权确实抱有真诚的希望和热情,也写下过《新华颂》这样颂扬新政权的作品。当时,不少党外知识分子也曾对新政权抱有类似的热情,比如胡风写过《时间开始了》,老舍写过《龙须沟》。放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看,这种热情未必就是虚伪的。

但后来,随着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的展开,即使是高级知识分子,只要说了领导人不爱听的话,也可能遭到严厉整肃。在那样的政治生态中,知识分子可以说是如履薄冰。为了生存,他们往往只能选择顺从,很难真正与权力正面抗衡。当然,也有人敢于“硬杠”,比如梁漱溟。但梁漱溟的经历同样说明,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坚持独立立场往往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郭老的情况又比较特殊。在民国时期,他虽然曾短时间在北伐军中任职,也曾在国共合作时期参加过“三厅”的工作,但其他大部分时间并没有固定职业和稳定收入,他在国民政府中并不受重视,也没有显赫的政治位置。相比之下,中共方面比较看重郭老。他在1944年写的《甲申三百年祭》,后来成为延安整风时期的重要学习材料。新中国成立后,他更受到重用,被任命为政务院副总理。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郭老对新政权抱有真诚的认同和热情,并不难理解。而这一点,与他后来在政治压力下所做的一些妥协,也并不矛盾。

然而,一个知识分子一旦进入权力体系,需要考虑的问题往往也会随之发生变化:个人的政治地位、仕途得失、生活待遇,以及家人是否会受到牵连,都会成为现实中不得不考虑的因素。这样一来,他保持独立批判立场的空间自然会受到压缩。郭老也没有完全例外。这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当时许多知识分子共同面对的困境。如果我们只把它归结为某个人“没有骨气”,其实很容易忽略那个时代真正值得反思的东西。

郭老那首“消灭老鼠”的打油诗,大概写于“大跃进”时期。作为中国科学院院长,郭老当时显然也曾在一定程度上相信过那些带有狂热色彩的群众运动,比如大炼钢铁、粮食增产以及“除四害”等。当时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相信这些带有神话色彩的宣传,以及对共产主义乌托邦抱有如此强烈的憧憬,这一点当然可以讨论,也值得反思。但到了“大跃进”失败、随后出现三年困难时期,以及庐山会议之后,从他后来的一些表现来看,他至少应该已经逐渐意识到“大跃进”中存在的严重问题,也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当时的政治逻辑:即使是关系密切的战友,无论过去有多大的功劳,一旦被认为触碰了政治上的“红线”,尤其是领袖权威这一根本问题,就会迅速被打成“反党分子”。

至于“文革”期间他写下的那首吹捧江青的诗,个人更倾向于把它理解为一种政治压力下的自保性表态,而未必是出于对江青发自内心的个人崇拜——我们不必轻易把一个人往坏处想。事实上,江青似乎也看透了郭老的处境和性格上的弱点。1974年,在“批林批孔”活动中,她要求已经八十多岁的郭老站起来,并当众对他进行羞辱,也断定郭老“没有骨气”。但不敢顶撞并不等于心服口服。相反,在粉碎“四人帮”后,郭老在《水调歌头》中写下“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铁帚扫而光”,我倾向于认为,这反映了他对江青的鄙视,以及对粉碎“四人帮”的真实心情。

个人认为,评价这样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当然可以讨论他的局限、他的患得患失以及性格上的弱点,也可以批评他在某些历史阶段所写下的作品。但如果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停留在一个“文革”受害者有没有“骨气”,却忽略了那样的政治环境究竟是如何形成的,那么,我们恐怕还是没有真正理解那段历史。所以,我们最好把郭沫若的经历放回到他所处的时代和政治环境中去理解,而不是仅仅用今天的标准,对他在极端政治压力下的每一次选择作简单的“有骨气”或者“没有骨气”的道德审判。

反思“文革”,当然不能回避对具体人物的评价;但如果我们只停留在对个人品格的评判上,而没有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政治环境?为什么一个社会会让顺从强权成为许多知识分子的生存选择,甚至逼迫他们说出违心的话、做出令后人不齿的表态?那么,我们对“文革”的反思,恐怕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