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来，海底沉船一直吸引着探险家和打捞公司。有人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寻找一艘沉船，为的是船上的金银财宝和历史文物。
最著名的当然是“泰坦尼克号”。1912年沉没以后，它在大西洋海底躺了73年，直到1985年才被找到。中国也有不少这样的沉船，比如广东南澳岛附近发现的明代商船“南澳一号”，船上发现了大量外销瓷器。另一艘著名的“南海一号”是南宋沉船，出水文物达十几万件。所以，发现一艘沉睡多年的古船，通常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
但今天《华盛顿邮报》报道的这艘沉船正好相反。不但没有人敢去“寻宝”，英国政府还在周围划出禁区，不许船只随便靠近。因为船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大约1,400吨二战时期的炸药和炸弹。
这艘船叫 SS Richard Montgomery（理查德·蒙哥马利号），是一艘美国制造的“自由轮”（Liberty ship）。这种船本身就是二战时期美国工业能力的一个缩影。为了把武器、食品、车辆和其他物资源源不断运往欧洲，美国把货轮设计成几乎完全统一的标准型号，然后像生产汽车一样大批量建造。
标准的自由轮长约441英尺，也就是134米，载重量约10,800吨，有5个货舱，使用蒸汽机，航速只有11节左右（每小时大约13迈）。它不追求先进，也不讲究漂亮，目的只有一个：结构简单、造价便宜、生产速度快，把尽可能多的东西运过大西洋。
让我惊讶的是，整个战争期间，美国建造了2,700多艘自由轮。最初造一艘需要200多天，随着标准化和焊接技术成熟，大量船体部件可以预制，再运到船厂组装，平均建造时间后来缩短到大约42天。1943年高峰时期，美国平均每天可以下水3艘自由轮。甚至有一艘为了展示生产能力，从铺设龙骨到下水只用了4天多。当然那是一次刻意创造纪录的表演，不能代表正常速度。
今天说起造船业，人们更多想到中国、韩国和日本，美国商船制造能力已经远不如当年。但再看看二战时期，美国也曾经拥有世界上最惊人的造船能力。2,700多艘万吨级货轮，在几年时间里一艘接一艘从船厂开出来，确实是美国工业史上的一个高峰，堪称美国制造史上的黄金时代。
理查德·蒙哥马利号就是其中之一。它1943年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建成，1944年夏天装载大约7,000吨军火，从美国驶往英国。当时诺曼底登陆已经开始，盟军正在向欧洲大陆推进，这些武器原计划继续运往法国瑟堡，送到前线。
但船到了英国以后，在泰晤士河口等待编入船队时发生了意外。1944年8月20日，船锚拖动，整艘船漂上沙洲搁浅。救援人员立即卸载军火，但船体很快开裂进水。抢救持续了一个多月，大约一半货物被卸走，但剩下的那些实在不敢再动了，只好连船一起留在那里。没想到这一留，就是82年。
麻烦的是，这艘船不是沉在大西洋深处，而是搁浅在泰晤士河口，距离肯特郡 Sheerness 只有大约1.5英里，期所在位置又紧靠船只进出伦敦的重要航道。英国政府估计，船里至今仍有大约1,400吨炸药，包括大型航空炸弹、破片炸弹、白磷烟雾弹和各种引信。
过去80年来，这艘沉船一直是英国政府的一块新病，但没人敢动它，谁都知道那是一个超大马蜂窝，不碰它有危险，碰它可能更危险。
想想看，一千多吨炸药装在一艘已经严重腐蚀的船里，谁也不知道每一枚炸弹和引信现在是什么状态。于是几十年来，最安全的办法反而是划出禁区，绕洞而行，定期用声呐等设备监测，只要情况稳定，就让它继续躺着。
可是船体越来越老化，新的危险还是出现了。
沉船有三根巨大的钢制桅杆一直露在水面上，并与已经严重腐蚀的船体相连。英国方面担心，万一桅杆自己倒下来，几十吨钢铁砸进装满炸弹的货舱，后果难以预测。所以英国政府最后决定：炸弹先不碰，先把桅杆拆掉。
这项看似简单的工程却筹划了很多年，耗资950万英镑。施工人员必须一边切割，一边用大型起重设备托住桅杆，绝不能让它突然倒向船体。今年9月30日，最后一根桅杆终于被安全切除。《华盛顿邮报》10月4日报道了这项工程。
桅杆没有了，但那1,400吨炸药还在那里。
英国政府目前仍然没有准备把它们全部打捞出来。官方认为发生大规模爆炸的可能性很低，而主动搬运这些泡了82年的炸弹，风险可能反而更大。
这也留下了一个问题：将来能不能让机器人去干这件事？现在的水下机器人已经能够在深海拍摄、切割和操作机械臂。再过十年、二十年，机器人也许可以进入人类不敢进入的船舱，一枚一枚检查和处理这些老炸弹。当然，拆炸弹和普通水下作业毕竟不是一回事。机器人夹错一下、撞错一下，代价可能就是灾难性的。所以英国人现在采取的就是能不动就先不动保法，有点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理。
82年前，美国人把满满一船炸弹送往欧洲战场。战争早已结束，当年的绝大多数人也已经离世，这一船没有送到前线的炸弹，却仍然静静地躺在伦敦门口。
也许它们还要继续在那里等待，等到有一天，人类终于有足够安全的办法，把这场82年前的战争遗留问题彻底解决。
2026.10.5 于美国
水下躺了82年：伦敦门口的一船炸弹
远远的雾 (2026-10-05 07:19:16) 评论 (0)多少年来，海底沉船一直吸引着探险家和打捞公司。有人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寻找一艘沉船，为的是船上的金银财宝和历史文物。
最著名的当然是“泰坦尼克号”。1912年沉没以后，它在大西洋海底躺了73年，直到1985年才被找到。中国也有不少这样的沉船，比如广东南澳岛附近发现的明代商船“南澳一号”，船上发现了大量外销瓷器。另一艘著名的“南海一号”是南宋沉船，出水文物达十几万件。所以，发现一艘沉睡多年的古船，通常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
但今天《华盛顿邮报》报道的这艘沉船正好相反。不但没有人敢去“寻宝”，英国政府还在周围划出禁区，不许船只随便靠近。因为船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大约1,400吨二战时期的炸药和炸弹。
这艘船叫 SS Richard Montgomery（理查德·蒙哥马利号），是一艘美国制造的“自由轮”（Liberty ship）。这种船本身就是二战时期美国工业能力的一个缩影。为了把武器、食品、车辆和其他物资源源不断运往欧洲，美国把货轮设计成几乎完全统一的标准型号，然后像生产汽车一样大批量建造。
标准的自由轮长约441英尺，也就是134米，载重量约10,800吨，有5个货舱，使用蒸汽机，航速只有11节左右（每小时大约13迈）。它不追求先进，也不讲究漂亮，目的只有一个：结构简单、造价便宜、生产速度快，把尽可能多的东西运过大西洋。
让我惊讶的是，整个战争期间，美国建造了2,700多艘自由轮。最初造一艘需要200多天，随着标准化和焊接技术成熟，大量船体部件可以预制，再运到船厂组装，平均建造时间后来缩短到大约42天。1943年高峰时期，美国平均每天可以下水3艘自由轮。甚至有一艘为了展示生产能力，从铺设龙骨到下水只用了4天多。当然那是一次刻意创造纪录的表演，不能代表正常速度。
今天说起造船业，人们更多想到中国、韩国和日本，美国商船制造能力已经远不如当年。但再看看二战时期，美国也曾经拥有世界上最惊人的造船能力。2,700多艘万吨级货轮，在几年时间里一艘接一艘从船厂开出来，确实是美国工业史上的一个高峰，堪称美国制造史上的黄金时代。
理查德·蒙哥马利号就是其中之一。它1943年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建成，1944年夏天装载大约7,000吨军火，从美国驶往英国。当时诺曼底登陆已经开始，盟军正在向欧洲大陆推进，这些武器原计划继续运往法国瑟堡，送到前线。
但船到了英国以后，在泰晤士河口等待编入船队时发生了意外。1944年8月20日，船锚拖动，整艘船漂上沙洲搁浅。救援人员立即卸载军火，但船体很快开裂进水。抢救持续了一个多月，大约一半货物被卸走，但剩下的那些实在不敢再动了，只好连船一起留在那里。没想到这一留，就是82年。
麻烦的是，这艘船不是沉在大西洋深处，而是搁浅在泰晤士河口，距离肯特郡 Sheerness 只有大约1.5英里，期所在位置又紧靠船只进出伦敦的重要航道。英国政府估计，船里至今仍有大约1,400吨炸药，包括大型航空炸弹、破片炸弹、白磷烟雾弹和各种引信。
过去80年来，这艘沉船一直是英国政府的一块新病，但没人敢动它，谁都知道那是一个超大马蜂窝，不碰它有危险，碰它可能更危险。
想想看，一千多吨炸药装在一艘已经严重腐蚀的船里，谁也不知道每一枚炸弹和引信现在是什么状态。于是几十年来，最安全的办法反而是划出禁区，绕洞而行，定期用声呐等设备监测，只要情况稳定，就让它继续躺着。
可是船体越来越老化，新的危险还是出现了。
沉船有三根巨大的钢制桅杆一直露在水面上，并与已经严重腐蚀的船体相连。英国方面担心，万一桅杆自己倒下来，几十吨钢铁砸进装满炸弹的货舱，后果难以预测。所以英国政府最后决定：炸弹先不碰，先把桅杆拆掉。
这项看似简单的工程却筹划了很多年，耗资950万英镑。施工人员必须一边切割，一边用大型起重设备托住桅杆，绝不能让它突然倒向船体。今年9月30日，最后一根桅杆终于被安全切除。《华盛顿邮报》10月4日报道了这项工程。
桅杆没有了，但那1,400吨炸药还在那里。
英国政府目前仍然没有准备把它们全部打捞出来。官方认为发生大规模爆炸的可能性很低，而主动搬运这些泡了82年的炸弹，风险可能反而更大。
这也留下了一个问题：将来能不能让机器人去干这件事？现在的水下机器人已经能够在深海拍摄、切割和操作机械臂。再过十年、二十年，机器人也许可以进入人类不敢进入的船舱，一枚一枚检查和处理这些老炸弹。当然，拆炸弹和普通水下作业毕竟不是一回事。机器人夹错一下、撞错一下，代价可能就是灾难性的。所以英国人现在采取的就是能不动就先不动保法，有点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理。
82年前，美国人把满满一船炸弹送往欧洲战场。战争早已结束，当年的绝大多数人也已经离世，这一船没有送到前线的炸弹，却仍然静静地躺在伦敦门口。
也许它们还要继续在那里等待，等到有一天，人类终于有足够安全的办法，把这场82年前的战争遗留问题彻底解决。
2026.10.5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