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尿病应该是中老年人最忌惮的健康威胁之一。我的一个朋友，20多年前我们经常在一起聚会。如今他因为严重的糖尿病，下肢已经截肢，在家里很难进行照顾，只能住进老人院接受专业护理。这样的护理费用非常高，每年自己就要花十几万美元。
所以前两天看到NBC晚间新闻的一条有关治疗糖尿病有所突破的消息，我特别留意了一下。新闻说，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正在进行一项1型糖尿病临床试验，参加试验的12名患者接受胰岛细胞移植和新的抗排异治疗后，12个人全部停止了注射胰岛素。
不是少打一针，也不是减少一点剂量，而是全部不再需要每天注射胰岛素。他们最近一次检测的糖化血红蛋白（HbA1c）全部低 6.5%，平均大约5.4%，比很多正常人还低。这些人在治疗前都有反复发生严重低血糖的问题，治疗以后，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人再发生严重低血糖。听起来治疗结果令人振奋。
这里有个问题需要说清楚。我们平常统称的“糖尿病”，其实有两个类型，也就是所谓的1型和2型，两者虽然都表现为血糖过高，但发病原因却很不一样。
我们最常见的是2型糖尿病，大约占糖尿病患者的90%到95%。文学城上网友所讨论的血糖高的问题，大都属于这一类。这类患者身体通常还能制造胰岛素，只是身体对胰岛素越来越不敏感，也就是所谓的“胰岛素抵抗”。时间久了，制造胰岛素的β细胞也会逐渐衰退。年龄、遗传、肥胖、饮食和缺乏运动等，都与2型糖尿病有关。我上面说的那个截肢的朋友，也属于这一类，只是比较严重。
1型糖尿病则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人体的免疫系统误把自己制造胰岛素的β细胞当成敌人，逐渐把它们破坏掉。一个人若没有足够的胰岛素，人体就不能正常调节血糖，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因此1型糖尿病患者通常必须终身补充胰岛素。
芝加哥大学这次试验针对的就是这类患者，主要做法就是给他们植入一批新的“胰岛细胞”。这些胰岛细胞来自去世的器官捐献者。医生从捐献的胰腺中分离出胰岛细胞，再通过一根细导管送进患者肝脏的门静脉，一般不需要像器官移植那样开腹做大手术。
这些细胞进入肝脏后在那里存活下来。它们虽然住在肝脏里，干的却还是原来在胰腺里的活，发挥调节胰岛素的作用：血糖高了，就分泌胰岛素；血糖低了，就减少分泌。等于在肝脏里重新建起了一批微型“胰岛素工厂”。
胰岛细胞移植其实并不是刚刚发明的。但过去最大的麻烦是排异。新的细胞来自另外一个人，患者的免疫系统会攻击它们。传统抗排异药物虽然能够压制这种攻击，但却可能损害刚刚移植进去的胰岛细胞，而且还可能伤害肾脏。
这次试验使用了一种名叫tegoprubart的新型实验药物，配合其他免疫抑制药，有效阻止了免疫系统攻击移植进去的细胞，同时科学家们还避免了使用一种可能伤害胰岛细胞的传统抗排异药。这也是这次试验取得如此好效果的关键之一。
NBC采访的一个患者叫Katie Beth Hand，今年40岁，住在阿肯色州小石城。她13年前被诊断为1型糖尿病。她有四个孩子，同时管理着一家律师事务所。得病以后，她每顿饭吃多少都要计算，出门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拿起钥匙就走，而要随身带着一包医疗用品和零食，不断监测血糖、注射胰岛素。
更危险的是，她血糖降得很低时自己往往没有明显感觉。过去连续血糖监测器大约每星期会报警一两次。做消防员的丈夫Blake如果正在上班，就会马上给她打电话或发短信，确认她有没有事、有没有赶快吃东西。严重低血糖可以让人失去意识，甚至危及生命。
现在这些症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受胰岛细胞移植以后，Katie已经不再需要注射胰岛素。她说，每一天都像是一个奇迹。
NBC记者问她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她开玩笑说，目前发现最大的两个“副作用”，一个是想吃什么可以吃什么，另一个是终于能够一觉睡到天亮，不必半夜担心血糖突然掉下来。
当然，现在还不能宣布1型糖尿病已经被彻底治愈，也不能说这个方法就放之四海而皆准。毕竟只有12名患者，观察时间也不够长，而且他们仍然需要接受免疫抑制治疗。Katie目前每三周还要接受一次tegoprubart治疗，为此她不惜从小石城到芝加哥往返大约1300英里。
另外，现在使用的胰岛细胞来自去世的器官捐献者，数量有限。因此另一个重要研究方向，是利用干细胞在实验室中培养能够制造胰岛素的细胞。如果有一天既能大量制造这样的细胞，又能解决免疫排斥问题，这种治疗才真正有可能大规模应用。
NBC还采访了纽约西奈山医院的糖尿病专家Michael Via医生。他没有参加这项研究，因此可以算是一个中肯的外部观察者。
记者问他，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1型糖尿病真正被治愈。他说，糖尿病研究领域多年来一直有人说：“再过十年，我们就能看到治愈。”但事实上，一个又一个十年过去了，人们还在等待下一个十年。但这一次，他说：“真的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也许这项研究最大的意义就在这里。现在还不能宣布人类已经攻克了1型糖尿病，但是“再过十年”这句话，似乎终于有了一个比较实在的落脚点。
1型糖尿病只占全部糖尿病患者的一小部分，因此这项突破与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2型糖尿病没有太直接的关系。但对于那些每天计算食物、监测血糖、注射胰岛素，甚至因为严重低血糖而提心吊胆的1型糖尿病患者来说，如果能够重新拥有一套自己制造胰岛素、自动调节血糖的系统，生活会发生多大的变化，是不难想象的。
目前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的这项临床试验仍属于实验性治疗，也不是所有1型糖尿病患者都符合条件。如果大家有朋友或者亲属患有严重的1型糖尿病，特别是经常发生严重低血糖，可以了解一下University of Chicago Medicine正在进行的这项临床试验，看看自己是否符合参加条件。
医学上的突破，很少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直到最后跨过那道门槛。其实我更期待的是，既然1型糖尿病的治疗已经看到了新的希望，那么患者人数更多的2型糖尿病，是不是也能在不久的将来迎来新的突破？
2026.10.9 于美国
1型糖尿病患者的福音
远远的雾 (2026-10-09 06:11:13) 评论 (1)糖尿病应该是中老年人最忌惮的健康威胁之一。我的一个朋友，20多年前我们经常在一起聚会。如今他因为严重的糖尿病，下肢已经截肢，在家里很难进行照顾，只能住进老人院接受专业护理。这样的护理费用非常高，每年自己就要花十几万美元。
所以前两天看到NBC晚间新闻的一条有关治疗糖尿病有所突破的消息，我特别留意了一下。新闻说，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正在进行一项1型糖尿病临床试验，参加试验的12名患者接受胰岛细胞移植和新的抗排异治疗后，12个人全部停止了注射胰岛素。
不是少打一针，也不是减少一点剂量，而是全部不再需要每天注射胰岛素。他们最近一次检测的糖化血红蛋白（HbA1c）全部低 6.5%，平均大约5.4%，比很多正常人还低。这些人在治疗前都有反复发生严重低血糖的问题，治疗以后，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人再发生严重低血糖。听起来治疗结果令人振奋。
这里有个问题需要说清楚。我们平常统称的“糖尿病”，其实有两个类型，也就是所谓的1型和2型，两者虽然都表现为血糖过高，但发病原因却很不一样。
我们最常见的是2型糖尿病，大约占糖尿病患者的90%到95%。文学城上网友所讨论的血糖高的问题，大都属于这一类。这类患者身体通常还能制造胰岛素，只是身体对胰岛素越来越不敏感，也就是所谓的“胰岛素抵抗”。时间久了，制造胰岛素的β细胞也会逐渐衰退。年龄、遗传、肥胖、饮食和缺乏运动等，都与2型糖尿病有关。我上面说的那个截肢的朋友，也属于这一类，只是比较严重。
1型糖尿病则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人体的免疫系统误把自己制造胰岛素的β细胞当成敌人，逐渐把它们破坏掉。一个人若没有足够的胰岛素，人体就不能正常调节血糖，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因此1型糖尿病患者通常必须终身补充胰岛素。
芝加哥大学这次试验针对的就是这类患者，主要做法就是给他们植入一批新的“胰岛细胞”。这些胰岛细胞来自去世的器官捐献者。医生从捐献的胰腺中分离出胰岛细胞，再通过一根细导管送进患者肝脏的门静脉，一般不需要像器官移植那样开腹做大手术。
这些细胞进入肝脏后在那里存活下来。它们虽然住在肝脏里，干的却还是原来在胰腺里的活，发挥调节胰岛素的作用：血糖高了，就分泌胰岛素；血糖低了，就减少分泌。等于在肝脏里重新建起了一批微型“胰岛素工厂”。
胰岛细胞移植其实并不是刚刚发明的。但过去最大的麻烦是排异。新的细胞来自另外一个人，患者的免疫系统会攻击它们。传统抗排异药物虽然能够压制这种攻击，但却可能损害刚刚移植进去的胰岛细胞，而且还可能伤害肾脏。
这次试验使用了一种名叫tegoprubart的新型实验药物，配合其他免疫抑制药，有效阻止了免疫系统攻击移植进去的细胞，同时科学家们还避免了使用一种可能伤害胰岛细胞的传统抗排异药。这也是这次试验取得如此好效果的关键之一。
NBC采访的一个患者叫Katie Beth Hand，今年40岁，住在阿肯色州小石城。她13年前被诊断为1型糖尿病。她有四个孩子，同时管理着一家律师事务所。得病以后，她每顿饭吃多少都要计算，出门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拿起钥匙就走，而要随身带着一包医疗用品和零食，不断监测血糖、注射胰岛素。
更危险的是，她血糖降得很低时自己往往没有明显感觉。过去连续血糖监测器大约每星期会报警一两次。做消防员的丈夫Blake如果正在上班，就会马上给她打电话或发短信，确认她有没有事、有没有赶快吃东西。严重低血糖可以让人失去意识，甚至危及生命。
现在这些症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受胰岛细胞移植以后，Katie已经不再需要注射胰岛素。她说，每一天都像是一个奇迹。
NBC记者问她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她开玩笑说，目前发现最大的两个“副作用”，一个是想吃什么可以吃什么，另一个是终于能够一觉睡到天亮，不必半夜担心血糖突然掉下来。
当然，现在还不能宣布1型糖尿病已经被彻底治愈，也不能说这个方法就放之四海而皆准。毕竟只有12名患者，观察时间也不够长，而且他们仍然需要接受免疫抑制治疗。Katie目前每三周还要接受一次tegoprubart治疗，为此她不惜从小石城到芝加哥往返大约1300英里。
另外，现在使用的胰岛细胞来自去世的器官捐献者，数量有限。因此另一个重要研究方向，是利用干细胞在实验室中培养能够制造胰岛素的细胞。如果有一天既能大量制造这样的细胞，又能解决免疫排斥问题，这种治疗才真正有可能大规模应用。
NBC还采访了纽约西奈山医院的糖尿病专家Michael Via医生。他没有参加这项研究，因此可以算是一个中肯的外部观察者。
记者问他，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1型糖尿病真正被治愈。他说，糖尿病研究领域多年来一直有人说：“再过十年，我们就能看到治愈。”但事实上，一个又一个十年过去了，人们还在等待下一个十年。但这一次，他说：“真的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也许这项研究最大的意义就在这里。现在还不能宣布人类已经攻克了1型糖尿病，但是“再过十年”这句话，似乎终于有了一个比较实在的落脚点。
1型糖尿病只占全部糖尿病患者的一小部分，因此这项突破与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2型糖尿病没有太直接的关系。但对于那些每天计算食物、监测血糖、注射胰岛素，甚至因为严重低血糖而提心吊胆的1型糖尿病患者来说，如果能够重新拥有一套自己制造胰岛素、自动调节血糖的系统，生活会发生多大的变化，是不难想象的。
目前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的这项临床试验仍属于实验性治疗，也不是所有1型糖尿病患者都符合条件。如果大家有朋友或者亲属患有严重的1型糖尿病，特别是经常发生严重低血糖，可以了解一下University of Chicago Medicine正在进行的这项临床试验，看看自己是否符合参加条件。
医学上的突破，很少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直到最后跨过那道门槛。其实我更期待的是，既然1型糖尿病的治疗已经看到了新的希望，那么患者人数更多的2型糖尿病，是不是也能在不久的将来迎来新的突破？
2026.10.9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