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颜照片里的时差
夏天回国，约了一位十几年没见的老同事吃饭。我提前到了预订的菜馆，选了一个靠里面的半开放式卡座。座位包着浅色软皮，长方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茶杯、碗碟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白瓷餐具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人到中年，吃饭开始少油、少盐、少糖。广东菜清淡一些，点心的选择也多。十几年没见，万一一时找不到话题，至少还能研究一下菜单。
老同事是我刚工作时认识的，那时我们都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她是个挺直爽的姑娘，说话快，做事利落，平时不太讲究穿着打扮。后来我去了英国，大家各自忙自己的生活，联系渐渐少了。十几年前回国时见过一次，还聊得挺开心。那时她还没有孩子，我们离开共同工作的那段日子也不算太久，说起以前的同事和老板，相谈甚欢。
这次回国，想见她一面。我记得上次是她请我吃的饭。其实十几年过去了，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既然记得是她请的，这次就该轮到我。中国人不是讲究礼尚往来吗？更何况见面是我提出的，于是我和她说，请她吃饭聚聚。
她说中午有时间，我们便约在了她办公室附近。到了约定时间，她发消息说还要几分钟。我估计她工作忙，中午抽身出来也不容易，就告诉她我坐在哪里，然后起身到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白色真丝上衣，耳朵上戴着耳环，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我记忆里那个不太修边幅、风风火火的年轻姑娘很不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像，又不敢完全确定。毕竟微信朋友圈里的照片我也看过不少。经过美颜和磨皮，时间在朋友圈里和现实中似乎是以不同速度流动的。随着技术进步，自拍照片和现实样貌之间的时差换算也越来越复杂。
她也朝我这边看过来，脚步似乎慢了一下。我赶紧喊了她的名字。她立刻笑了，快步走过来，我们俩拥抱了一下。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啊，跟以前一模一样！”
两个人说得都很自然。这句话大概是多年不见的中年朋友见面时，最重要的一项礼仪。我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个勾：哈，人情世故＋1。
拥抱完，我们便坐下了。我暗自庆幸选了这个卡座。灯光柔和，既方便客人看清菜单，又不会把脸上的岁月照得太清楚。要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聚会，应该给这种灯光单独评个奖。哈，再＋1。
二、流动的位置，流动的人心
坐下来以后，两个人一对比，我才注意到自己今天穿得有点随便。一条平时穿的棉布连衣裙，一双运动鞋，怎么舒服怎么来，只要干净得体就行。
我把菜单推给她，请她点菜。她翻了翻，选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和菜，我们又商量着加了两道。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们终于开始正式叙旧。
她说最近工作很忙，公司这几年发生了不少变化。先是并购了其他企业，后来搬了新办公室，接着又调整组织架构。部门合并、岗位变化，原来一起工作的人有些走了，有些换了位置。
说到调整后的部门，她语气轻快了一些，告诉我自己现在负责哪些业务，又提起几位离开的同事。我听着挺替她高兴。当年我们都是最基层的员工，如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业务和一定的决策权，成了甲方代表。她本来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十几年过去，工作上的变化也真不小。
她又说起一些以前同事的消息。谁去了别的公司，谁已经退休，谁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说到我们共同的老老板，她笑了起来。原来这位老板退休都快十年了，最近还想着组织以前的员工聚会，但大家响应得不太积极。
这位老板当年可是个重要人物，也是她职业生涯里很重要的一位领导。我听着觉得有趣。以前一个电话就能让人小跑进会议室的人，现在想请大家出来吃顿饭，反而要看谁有空。不过我没发表什么意见。毕竟离开这个圈子太久了，对他们现在的关系也不太了解。
她问起我这些年的情况，我便简单讲了讲在英国的工作和生活。她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却没有特别追问。
这些年回国，我发现大家对英国的兴趣好像也变了。以前刚出国时，亲戚朋友常常问英国挣多少钱、房子贵不贵，仿佛只要去了英国，生活就自动升级了。现在倒是越来越多人劝我回国，说国内生活多方便、多安全，手机一点，什么都能送到家门口。当年出去，好像默认是往高处走；如今再回来，反而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还待在那里。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几个小蒸笼摆在桌上，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我们一边夹菜，一边继续聊天。她说起公司最近业务压力不小，我想起朋友圈里经常看到她转发公司的广告，有时一天好几条，便打趣她：“你现在连朋友圈都贡献给公司了。”
她笑了笑，说没办法，她也有业务压力。
说着说着，她忽然提起了我的一个亲戚。这个亲戚的公司和她所在的企业有过业务往来，我以前偶尔听家里人说起过，但具体做什么、怎么合作，我其实不清楚。
她问：“去年我们好像还跟他们有过一个合作，你知道吗？”
我想了想，说：“这个我还真没听他提过。”
她点点头，夹了一口菜，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亲戚之间又不开业务对齐会，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三、礼物该给谁
我想起她女儿，便问：“你家小姑娘现在几年级了？”
说到女儿，她眼睛明显亮了，跟我聊起孩子上学、长大了不少之类的事情。我在微信朋友圈里见过她晒女儿的照片，记忆里还是个小女孩，一转眼已经长大了。
这时我想起包里带来的礼物。回国之前，我特意买盒英式饼干，包装挺可爱，想着小姑娘应该会喜欢，算是点伴手礼。从包里拿出饼干盒子，递给她：“给你女儿带了点英国的小饼干，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她接过去，看了看包装，还当着我的面打开瞧了一眼。然后抬头对我说：
“下次别给孩子买了，给我买点。”
我愣了一下说：“好呀好呀，下次给你买。”
脑子里却有点转不过弯来。其实我本来就是想她带点小礼物的！后来一想，按照我妈教的中国式人情礼节，有孩子的要给孩子买东西，就等于给大人表达心意了，这样往往更好。
怎么我特意绕了一道，反而绕错了？而且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解释。总不能告诉她，我认真研究过，最后决定不给她买。
刚才积攒的两分人情世故，不知道是不是该扣回去一分。
还好这时候服务员推门进来，又端上来一道菜。我们赶紧把桌上的碟子挪了挪，腾出地方。服务员报了菜名，放下盘子，又帮我们添了茶。我趁机夹了一口菜，继续跟她聊起别的事情。
四、误搭商务饭局？
她说了些公司的事情，我也讲了些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其实我跟朋友聊天一向没什么固定议程，谁愿意聊什么就聊什么。别人不问我的事情，我也不一定主动讲；别人愿意分享，我就听着。
她又一次提起了那个亲戚。这次她问得更具体了一些：“他最近有没有去找我们另外那个部门？”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是哪个部门。她解释了几句，说公司现在调整过组织架构，原来负责那块业务的人已经换了，相关事情现在归另一个部门管。她说了几个部门的名字，我听得云里雾里。毕竟我十几年前就离开了这家公司。
我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也没听他提过。”
她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以后这个事情就归那个部门了，不是我们这边管。”
说完，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突然一个激灵。天啊，她该不会以为，我今天请她吃饭，是为了替那个亲戚打听业务、疏通关系吧？难道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顿叙旧饭办成了商务饭局。更麻烦的是，商务饭局一般都有目的，我这场连目的都没有，想澄清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赶紧解释：“我跟他平时不怎么聊工作，他公司的事我真不清楚。今天就是想着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出来吃顿饭。”
她笑着点点头：“嗯嗯，好呀。”
我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记得上次见面是你请我吃的，这次正好我请你。”
她又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
我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可能也不太有说服力。十几年前的一顿饭，谁还记得是谁付的钱？可事情确实就是这么简单。我没有要她帮忙的事，也没有打算替亲戚说什么话。甚至在她提起以前，我都不知道那个亲戚去年还和他们公司合作过。
吃完以后，我结了账。她客气了一下，我说：“这次我请，下次你请。”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临走时，我们又拥抱了一下。她要赶回公司上班，我也准备回去。
走出酒家，外面阳光很亮。我看着她穿着白色真丝上衣走远，想起刚才见面时，我们都说对方跟以前一模一样。
后来想想，也许她根本没有多想，只是顺便聊起了工作。那我这顿饭可就更有意思了。人家可能吃得挺开心，我却在心里独自完成了一场商务谈判，连双方的心理活动都替人家安排好了。
好在见面时那句“你一点都没变”，我们俩现在都说得很熟练。
出走半生，归来仍在新手村 ⑦请客
二米鹿 (2026-10-09 04:04:46) 评论 (0)
一、美颜照片里的时差
夏天回国，约了一位十几年没见的老同事吃饭。我提前到了预订的菜馆，选了一个靠里面的半开放式卡座。座位包着浅色软皮，长方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茶杯、碗碟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白瓷餐具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人到中年，吃饭开始少油、少盐、少糖。广东菜清淡一些，点心的选择也多。十几年没见，万一一时找不到话题，至少还能研究一下菜单。
老同事是我刚工作时认识的，那时我们都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她是个挺直爽的姑娘，说话快，做事利落，平时不太讲究穿着打扮。后来我去了英国，大家各自忙自己的生活，联系渐渐少了。十几年前回国时见过一次，还聊得挺开心。那时她还没有孩子，我们离开共同工作的那段日子也不算太久，说起以前的同事和老板，相谈甚欢。
这次回国，想见她一面。我记得上次是她请我吃的饭。其实十几年过去了，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既然记得是她请的，这次就该轮到我。中国人不是讲究礼尚往来吗？更何况见面是我提出的，于是我和她说，请她吃饭聚聚。
她说中午有时间，我们便约在了她办公室附近。到了约定时间，她发消息说还要几分钟。我估计她工作忙，中午抽身出来也不容易，就告诉她我坐在哪里，然后起身到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白色真丝上衣，耳朵上戴着耳环，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我记忆里那个不太修边幅、风风火火的年轻姑娘很不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像，又不敢完全确定。毕竟微信朋友圈里的照片我也看过不少。经过美颜和磨皮，时间在朋友圈里和现实中似乎是以不同速度流动的。随着技术进步，自拍照片和现实样貌之间的时差换算也越来越复杂。
她也朝我这边看过来，脚步似乎慢了一下。我赶紧喊了她的名字。她立刻笑了，快步走过来，我们俩拥抱了一下。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啊，跟以前一模一样！”
两个人说得都很自然。这句话大概是多年不见的中年朋友见面时，最重要的一项礼仪。我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个勾：哈，人情世故＋1。
拥抱完，我们便坐下了。我暗自庆幸选了这个卡座。灯光柔和，既方便客人看清菜单，又不会把脸上的岁月照得太清楚。要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聚会，应该给这种灯光单独评个奖。哈，再＋1。
二、流动的位置，流动的人心
坐下来以后，两个人一对比，我才注意到自己今天穿得有点随便。一条平时穿的棉布连衣裙，一双运动鞋，怎么舒服怎么来，只要干净得体就行。
我把菜单推给她，请她点菜。她翻了翻，选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和菜，我们又商量着加了两道。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们终于开始正式叙旧。
她说最近工作很忙，公司这几年发生了不少变化。先是并购了其他企业，后来搬了新办公室，接着又调整组织架构。部门合并、岗位变化，原来一起工作的人有些走了，有些换了位置。
说到调整后的部门，她语气轻快了一些，告诉我自己现在负责哪些业务，又提起几位离开的同事。我听着挺替她高兴。当年我们都是最基层的员工，如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业务和一定的决策权，成了甲方代表。她本来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十几年过去，工作上的变化也真不小。
她又说起一些以前同事的消息。谁去了别的公司，谁已经退休，谁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说到我们共同的老老板，她笑了起来。原来这位老板退休都快十年了，最近还想着组织以前的员工聚会，但大家响应得不太积极。
这位老板当年可是个重要人物，也是她职业生涯里很重要的一位领导。我听着觉得有趣。以前一个电话就能让人小跑进会议室的人，现在想请大家出来吃顿饭，反而要看谁有空。不过我没发表什么意见。毕竟离开这个圈子太久了，对他们现在的关系也不太了解。
她问起我这些年的情况，我便简单讲了讲在英国的工作和生活。她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却没有特别追问。
这些年回国，我发现大家对英国的兴趣好像也变了。以前刚出国时，亲戚朋友常常问英国挣多少钱、房子贵不贵，仿佛只要去了英国，生活就自动升级了。现在倒是越来越多人劝我回国，说国内生活多方便、多安全，手机一点，什么都能送到家门口。当年出去，好像默认是往高处走；如今再回来，反而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还待在那里。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几个小蒸笼摆在桌上，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我们一边夹菜，一边继续聊天。她说起公司最近业务压力不小，我想起朋友圈里经常看到她转发公司的广告，有时一天好几条，便打趣她：“你现在连朋友圈都贡献给公司了。”
她笑了笑，说没办法，她也有业务压力。
说着说着，她忽然提起了我的一个亲戚。这个亲戚的公司和她所在的企业有过业务往来，我以前偶尔听家里人说起过，但具体做什么、怎么合作，我其实不清楚。
她问：“去年我们好像还跟他们有过一个合作，你知道吗？”
我想了想，说：“这个我还真没听他提过。”
她点点头，夹了一口菜，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亲戚之间又不开业务对齐会，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三、礼物该给谁
我想起她女儿，便问：“你家小姑娘现在几年级了？”
说到女儿，她眼睛明显亮了，跟我聊起孩子上学、长大了不少之类的事情。我在微信朋友圈里见过她晒女儿的照片，记忆里还是个小女孩，一转眼已经长大了。
这时我想起包里带来的礼物。回国之前，我特意买盒英式饼干，包装挺可爱，想着小姑娘应该会喜欢，算是点伴手礼。从包里拿出饼干盒子，递给她：“给你女儿带了点英国的小饼干，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她接过去，看了看包装，还当着我的面打开瞧了一眼。然后抬头对我说：
“下次别给孩子买了，给我买点。”
我愣了一下说：“好呀好呀，下次给你买。”
脑子里却有点转不过弯来。其实我本来就是想她带点小礼物的！后来一想，按照我妈教的中国式人情礼节，有孩子的要给孩子买东西，就等于给大人表达心意了，这样往往更好。
怎么我特意绕了一道，反而绕错了？而且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解释。总不能告诉她，我认真研究过，最后决定不给她买。
刚才积攒的两分人情世故，不知道是不是该扣回去一分。
还好这时候服务员推门进来，又端上来一道菜。我们赶紧把桌上的碟子挪了挪，腾出地方。服务员报了菜名，放下盘子，又帮我们添了茶。我趁机夹了一口菜，继续跟她聊起别的事情。
四、误搭商务饭局？
她说了些公司的事情，我也讲了些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其实我跟朋友聊天一向没什么固定议程，谁愿意聊什么就聊什么。别人不问我的事情，我也不一定主动讲；别人愿意分享，我就听着。
她又一次提起了那个亲戚。这次她问得更具体了一些：“他最近有没有去找我们另外那个部门？”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是哪个部门。她解释了几句，说公司现在调整过组织架构，原来负责那块业务的人已经换了，相关事情现在归另一个部门管。她说了几个部门的名字，我听得云里雾里。毕竟我十几年前就离开了这家公司。
我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也没听他提过。”
她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以后这个事情就归那个部门了，不是我们这边管。”
说完，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突然一个激灵。天啊，她该不会以为，我今天请她吃饭，是为了替那个亲戚打听业务、疏通关系吧？难道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顿叙旧饭办成了商务饭局。更麻烦的是，商务饭局一般都有目的，我这场连目的都没有，想澄清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赶紧解释：“我跟他平时不怎么聊工作，他公司的事我真不清楚。今天就是想着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出来吃顿饭。”
她笑着点点头：“嗯嗯，好呀。”
我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记得上次见面是你请我吃的，这次正好我请你。”
她又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
我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可能也不太有说服力。十几年前的一顿饭，谁还记得是谁付的钱？可事情确实就是这么简单。我没有要她帮忙的事，也没有打算替亲戚说什么话。甚至在她提起以前，我都不知道那个亲戚去年还和他们公司合作过。
吃完以后，我结了账。她客气了一下，我说：“这次我请，下次你请。”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临走时，我们又拥抱了一下。她要赶回公司上班，我也准备回去。
走出酒家，外面阳光很亮。我看着她穿着白色真丝上衣走远，想起刚才见面时，我们都说对方跟以前一模一样。
后来想想，也许她根本没有多想，只是顺便聊起了工作。那我这顿饭可就更有意思了。人家可能吃得挺开心，我却在心里独自完成了一场商务谈判，连双方的心理活动都替人家安排好了。
好在见面时那句“你一点都没变”，我们俩现在都说得很熟练。
夏天回国，约了一位十几年没见的老同事吃饭。我提前到了预订的菜馆，选了一个靠里面的半开放式卡座。座位包着浅色软皮，长方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茶杯、碗碟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白瓷餐具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人到中年，吃饭开始少油、少盐、少糖。广东菜清淡一些，点心的选择也多。十几年没见，万一一时找不到话题，至少还能研究一下菜单。
老同事是我刚工作时认识的，那时我们都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她是个挺直爽的姑娘，说话快，做事利落，平时不太讲究穿着打扮。后来我去了英国，大家各自忙自己的生活，联系渐渐少了。十几年前回国时见过一次，还聊得挺开心。那时她还没有孩子，我们离开共同工作的那段日子也不算太久，说起以前的同事和老板，相谈甚欢。
这次回国，想见她一面。我记得上次是她请我吃的饭。其实十几年过去了，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既然记得是她请的，这次就该轮到我。中国人不是讲究礼尚往来吗？更何况见面是我提出的，于是我和她说，请她吃饭聚聚。
她说中午有时间，我们便约在了她办公室附近。到了约定时间，她发消息说还要几分钟。我估计她工作忙，中午抽身出来也不容易，就告诉她我坐在哪里，然后起身到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白色真丝上衣，耳朵上戴着耳环，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我记忆里那个不太修边幅、风风火火的年轻姑娘很不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像，又不敢完全确定。毕竟微信朋友圈里的照片我也看过不少。经过美颜和磨皮，时间在朋友圈里和现实中似乎是以不同速度流动的。随着技术进步，自拍照片和现实样貌之间的时差换算也越来越复杂。
她也朝我这边看过来，脚步似乎慢了一下。我赶紧喊了她的名字。她立刻笑了，快步走过来，我们俩拥抱了一下。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啊，跟以前一模一样！”
两个人说得都很自然。这句话大概是多年不见的中年朋友见面时，最重要的一项礼仪。我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个勾：哈，人情世故＋1。
拥抱完，我们便坐下了。我暗自庆幸选了这个卡座。灯光柔和，既方便客人看清菜单，又不会把脸上的岁月照得太清楚。要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聚会，应该给这种灯光单独评个奖。哈，再＋1。
二、流动的位置，流动的人心
坐下来以后，两个人一对比，我才注意到自己今天穿得有点随便。一条平时穿的棉布连衣裙，一双运动鞋，怎么舒服怎么来，只要干净得体就行。
我把菜单推给她，请她点菜。她翻了翻，选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和菜，我们又商量着加了两道。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们终于开始正式叙旧。
她说最近工作很忙，公司这几年发生了不少变化。先是并购了其他企业，后来搬了新办公室，接着又调整组织架构。部门合并、岗位变化，原来一起工作的人有些走了，有些换了位置。
说到调整后的部门，她语气轻快了一些，告诉我自己现在负责哪些业务，又提起几位离开的同事。我听着挺替她高兴。当年我们都是最基层的员工，如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业务和一定的决策权，成了甲方代表。她本来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十几年过去，工作上的变化也真不小。
她又说起一些以前同事的消息。谁去了别的公司，谁已经退休，谁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说到我们共同的老老板，她笑了起来。原来这位老板退休都快十年了，最近还想着组织以前的员工聚会，但大家响应得不太积极。
这位老板当年可是个重要人物，也是她职业生涯里很重要的一位领导。我听着觉得有趣。以前一个电话就能让人小跑进会议室的人，现在想请大家出来吃顿饭，反而要看谁有空。不过我没发表什么意见。毕竟离开这个圈子太久了，对他们现在的关系也不太了解。
她问起我这些年的情况，我便简单讲了讲在英国的工作和生活。她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却没有特别追问。
这些年回国，我发现大家对英国的兴趣好像也变了。以前刚出国时，亲戚朋友常常问英国挣多少钱、房子贵不贵，仿佛只要去了英国，生活就自动升级了。现在倒是越来越多人劝我回国，说国内生活多方便、多安全，手机一点，什么都能送到家门口。当年出去，好像默认是往高处走；如今再回来，反而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还待在那里。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几个小蒸笼摆在桌上，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我们一边夹菜，一边继续聊天。她说起公司最近业务压力不小，我想起朋友圈里经常看到她转发公司的广告，有时一天好几条，便打趣她：“你现在连朋友圈都贡献给公司了。”
她笑了笑，说没办法，她也有业务压力。
说着说着，她忽然提起了我的一个亲戚。这个亲戚的公司和她所在的企业有过业务往来，我以前偶尔听家里人说起过，但具体做什么、怎么合作，我其实不清楚。
她问：“去年我们好像还跟他们有过一个合作，你知道吗？”
我想了想，说：“这个我还真没听他提过。”
她点点头，夹了一口菜，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亲戚之间又不开业务对齐会，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三、礼物该给谁
我想起她女儿，便问：“你家小姑娘现在几年级了？”
说到女儿，她眼睛明显亮了，跟我聊起孩子上学、长大了不少之类的事情。我在微信朋友圈里见过她晒女儿的照片，记忆里还是个小女孩，一转眼已经长大了。
这时我想起包里带来的礼物。回国之前，我特意买盒英式饼干，包装挺可爱，想着小姑娘应该会喜欢，算是点伴手礼。从包里拿出饼干盒子，递给她：“给你女儿带了点英国的小饼干，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她接过去，看了看包装，还当着我的面打开瞧了一眼。然后抬头对我说：
“下次别给孩子买了，给我买点。”
我愣了一下说：“好呀好呀，下次给你买。”
脑子里却有点转不过弯来。其实我本来就是想她带点小礼物的！后来一想，按照我妈教的中国式人情礼节，有孩子的要给孩子买东西，就等于给大人表达心意了，这样往往更好。
怎么我特意绕了一道，反而绕错了？而且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解释。总不能告诉她，我认真研究过，最后决定不给她买。
刚才积攒的两分人情世故，不知道是不是该扣回去一分。
还好这时候服务员推门进来，又端上来一道菜。我们赶紧把桌上的碟子挪了挪，腾出地方。服务员报了菜名，放下盘子，又帮我们添了茶。我趁机夹了一口菜，继续跟她聊起别的事情。
四、误搭商务饭局？
她说了些公司的事情，我也讲了些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其实我跟朋友聊天一向没什么固定议程，谁愿意聊什么就聊什么。别人不问我的事情，我也不一定主动讲；别人愿意分享，我就听着。
她又一次提起了那个亲戚。这次她问得更具体了一些：“他最近有没有去找我们另外那个部门？”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是哪个部门。她解释了几句，说公司现在调整过组织架构，原来负责那块业务的人已经换了，相关事情现在归另一个部门管。她说了几个部门的名字，我听得云里雾里。毕竟我十几年前就离开了这家公司。
我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也没听他提过。”
她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以后这个事情就归那个部门了，不是我们这边管。”
说完，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突然一个激灵。天啊，她该不会以为，我今天请她吃饭，是为了替那个亲戚打听业务、疏通关系吧？难道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顿叙旧饭办成了商务饭局。更麻烦的是，商务饭局一般都有目的，我这场连目的都没有，想澄清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赶紧解释：“我跟他平时不怎么聊工作，他公司的事我真不清楚。今天就是想着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出来吃顿饭。”
她笑着点点头：“嗯嗯，好呀。”
我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记得上次见面是你请我吃的，这次正好我请你。”
她又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
我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可能也不太有说服力。十几年前的一顿饭，谁还记得是谁付的钱？可事情确实就是这么简单。我没有要她帮忙的事，也没有打算替亲戚说什么话。甚至在她提起以前，我都不知道那个亲戚去年还和他们公司合作过。
吃完以后，我结了账。她客气了一下，我说：“这次我请，下次你请。”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临走时，我们又拥抱了一下。她要赶回公司上班，我也准备回去。
走出酒家，外面阳光很亮。我看着她穿着白色真丝上衣走远，想起刚才见面时，我们都说对方跟以前一模一样。
后来想想，也许她根本没有多想，只是顺便聊起了工作。那我这顿饭可就更有意思了。人家可能吃得挺开心，我却在心里独自完成了一场商务谈判，连双方的心理活动都替人家安排好了。
好在见面时那句“你一点都没变”，我们俩现在都说得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