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把几篇记述朋友的小短文分别发给她们，请她们先过目，也算是郑重地向当事人申请“批准”。

毕竟，写别人和写自己不同。自己可以随意，写别人却多少要顾及对方的感受。哪怕写下的都是事实，也难免会带上自己的观察、理解和感情色彩。所以，在公开之前，我还是想听听她们本人的意见。

没想到，她们看完之后，反应竟然出奇地相似。“你把我写得太好了。”“我哪有这么好？”紧接着，又都很认真地补充：“其实我也有很多缺点，你怎么都没写？”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其实哪里是我故意把她们写好了，不过是因为在我这里，她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到了另一个人的笔下，往往会变得不一样。

你若喜欢一个人，记住的常常是她好的地方。记得她在你需要的时候伸过来的那只手，记得她说过的一句暖心的话，记得某个下午，两个人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地聊天；也记得某一次分别时，她站在路口，目送你的背影。

那些细小的瞬间，慢慢堆积起来，就成了一个人在你生命里的模样。所以，我写她们的时候，写下的自然也是这些。

有意思的是，她们一边觉得自己被我“美化”了，一边又对我究竟是怎么写其他人的充满了好奇。几个人凑在一起，竟然迫不及待地互相交换着看，像几个拿到同一份试卷答案的学生，急着看看别人眼中的自己和他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看完之后，她们又纷纷对我说：“你写的都是事实，没有任何偏差。”

这句话反倒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明明每天都在认识彼此，却又永远不可能完全认识彼此。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有别人看见的，也有别人看不见的；有自己承认的，也有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有在朋友面前展现出来的，也有独自一个人时才会显露出来的。没有谁是一个单一的、平面的、永远一致的人。

所以我也告诉她们：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也都有自己的缺点；都有善良、温柔、可爱的一面，也都会有自私、固执、任性，甚至不那么善良的一面。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从来没有要求我的朋友必须完美。我与她们成为朋友，并不是因为她们没有缺点，而是因为她们的优点足以让我珍惜，她们的真诚足以让我信任。而她们的那些缺点，也恰好都在我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范围里。

朋友大概就是这样。不是看不见缺点，而是看见了之后，仍然愿意留下来。

我常说，千人千眼。一千个人眼里，会有一千个不同的她。有人看到她的温柔，有人看到她的锋利；有人记得她的善良，有人记得她的固执；有人觉得她可亲，也有人也许觉得她难以相处。这些都可能是真的。

就像站在同一座山的不同位置，看到的风景本来就不会完全一样。因为每个人遇见的，都是不同时间、不同场景里的她。而我遇见的，是属于我的那个她。所以，我写下的，也只是我眼中的她们。不是她们的全部，更不是对她们人生的定论。

我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回头看这些年的相识，觉得有些人值得写下来，有些故事值得留下来。有些曾经发生过的温暖，如果不写下来，过些年也许就会慢慢淡掉。

我写她们，并不是为了告诉别人她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没有这样的资格，也没有这样的能力。我只是想说，在我的生命里，她们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至于在我的视线之外，她们又是什么样子，那是她们自己的故事。别人怎么看她们，也是别人的事情。有人喜欢她们，有人不喜欢她们；有人觉得她们很好，也有人可能完全不是这样认为。都没有关系。

每个人都有权利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另一个人，而我只负责保存我看到的那一部分。就像黄昏的时候，同一片天空落在不同人的眼睛里，会有不同的颜色。有人看到金色，有人看到灰蓝，有人只看到即将下雨的阴云。天空并没有因此改变。改变的，只是观看它的人。

我想，人也是一样。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别人不同的目光里生活。有人爱我们，是因为看见了我们的好；有人误解我们，是因为只看见了某一个瞬间；有人离开，是因为彼此的路走到了不同的方向；也有人在看见我们的缺点之后，依然选择留下。而后面这一种，大概才是最难得的。

所以，当她们笑着问我：“你为什么把我写得这么好？”

我告诉她们：因为在我的生命里，你们就是值得被这样记住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完美。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珍惜。我记住的，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缺点的你们，而是那个有缺点、有脾气、有任性、有自己的坚持，却也真实、善良、可爱，曾经在我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的你们。

至于别人眼中的你们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只知道——我眼中的你们，是真的。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