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学的时候，每天骑车放学回家，要干一件体力活：把自行车扛到楼梯拐角处。运气好的话，可以放在二楼半；运气不好，要一直到四楼半。有时一个拐角放两辆，如果碰巧还是28寸的，上下楼的人就要吸肚屏气才能通过。那时好像没人考虑到占用公共空间、安全隐患等问题，默认公共场所就是无主之地，谁都可以占一点。只有当冬储白菜占了自行车的地盘，才会有人嘟囔两句。

  如果只有一个人非抱着“公共场所大家维护，不能侵害别人利益”的公德心，那他的日子一定过得磕磕绊绊，别人还觉得他毛病多。

  后来出了国，慢慢有了公共意识，这下好了，看哪儿都不顺眼。

  比如乘高铁，经常有人哇啦哇啦大声讲电话，或者外放抖音。有次听一个人电话一个多小时，后来终于有人忍不住阻止了，这人还回呛，“我这是做公益呢！怎么一点爱心都没有？”  听那意思，电话那头是正事，是帮忙，周围陌生人就理应忍着。

  朋友说，有一次他出外旅行，归途遇到飓风警报，机场里人山人海，等待改签的队伍看不到尾。有两个华人，长久地占着一台自助机器，每人手上都拿着好几本护照不说，后面的还不时递过来一本。看上去没有插队，其实他们同行的十几个人都办完了。朋友很气愤，“中国人只有私德，没有公德！”

  这话虽然有点绝对，却并非全无道理。后来又想，也许问题不完全在于有没有道德，而在于：这个人是谁？是自己人，还是陌生人？

  我们的传统道德，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关系”上的。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得形象：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先从自己开始，一圈圈往外推，越推越远，也越推越薄。最外面那一圈，甚至圈外的人，就是陌生人。

   现代社会偏偏到处都是陌生人，所以我们很喜欢用称呼硬生生确定关系，套近乎。明明是职场关系，却总要往亲戚上靠，张哥、李姐等；服务业更是对顾客称兄道弟。网上购物，“亲”代替了中性的“你好”；直播里，干脆直接叫“家人们”。好像只有变成自己人，“咱这没外人”，才有话好说，有事好办。

   这套熟人圈的智慧，最近又在我家镇上的匹克球场上演了。镇上新修了两个匹克球场，是在网球场上套画的线。

  某个周六早晨，我的邻居坐在围栏外面的长椅上干等了一个小时。围栏上贴着的规则是一小时一轮换。我没想到，这种规则居然还有人遵守。如果他是我当年国内的邻居，指不定丢了多少辆自行车了。问题是，他即使等了一小时，也还没有轮到。

  一直占据场地的，是一个华人退休群组。他们也轮流，但只限于团体之内。我恰好跟其中一人认识，知道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固定时间出现，团员之间相亲相爱，充满温馨和善意。

  久而久之，一个公共免费场地，通过这个熟人圈，硬生生被润物细无声地改造成了他们的“私人领地”。

  我认识的那位团友曾经给我支招： “你们也可以建个群啊！”他其实也是一片好心。人嘛，在陌生世界里找几个自己人，也没什么不好，可我没搭理。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球场旁还有零食、咖啡摆着，确实像个大家庭。我可能永远也进不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