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之后那场尴尬的离别

吉明日 (2026-09-29 04:50:56) 评论 (5)


那天早晨,南修提着行李走了。我听到了他走进我屋子的脚步声,还有他轻轻合上门的声音,以及他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叹息,尽管那些个声音轻得如空气一般,如微风一样,我还是真切地听到了。甚至我还听到了他内心对我深深地呼唤,在走与不走之间的犹豫挣扎。我能做什么呢?一个被大火毁了身体的无用女人,没有了美丽的身躯;没有了温存的眼光;没有了光洁的皮肤;也没有了协调的四肢,这样一个残破不堪的我能用什么方式去挽回丈夫的心呢?

不错,我是一个被大火重新塑造的女人,全身60%面积烧伤,浑身上下只有双手,下腹部、头和脸还有一点完好的皮肤。做皮肤移植时,我身上几乎没有可用的好皮肤,后背只能移植猪皮。在这场近乎血腥的大爆炸事件中,我失去了青春和健全的身体,双腿至今备受折磨。即便是夏天,大腿也得裹着毛线裤,两截小腿像被啃噬过的树皮一样千疮百孔。事实上,我近乎残疾,可以短暂地站立一会儿,也走动不了几步。有段时间,我那脆弱的皮肤很容易被细菌感染。对我这样烧伤的人来说,夏天最是难熬,因为我被烧毁的皮肤没有汗腺,不能排出汗水。

前一晚,南修偷偷收拾行李时我看到了,收拾好行李扶案写信我也看到了,我知道那是写给我的信,是一封决别信。我假装没看到,继续整理早晨洗好晾干的衣服,然后用笨拙的双手去准备明天的早饭,那份只属于我自己的早饭,再然后就是长久的失眠。是的,我睡不着了,直到天亮。除了在医院治疗烧伤时觉得时间十分难熬外,就属那个夜晚最难熬了,简直可以用度日如年形容。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在用眼泪哀悼自己的命运;哀悼自己的婚姻;哀悼自己即将破碎的家庭……

不得不承认,即使先前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知道他早晚要离我而去,本应不会觉得有多么难过,毕竟这一年多的婚姻生活始终是我在拖累他,或者应该说这些年才更加准确才对。可当这一天即将来到时,我心里还是觉得难过、沮丧和无所适从,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知道接下来迎接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我是否还会活下去?可是这一切一切的恐惧挣扎只能埋在心里,我只是一次次在默默地告诉自己,说服自己,南修该走了,因为他累了,再拖累他我就不是人了。

那天早晨我没有睡,我只不过是在装睡。我怕面对他,面对这件事,面对那种生离死别的场景。如果我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形,我是会不顾形象地大哭,乞求他留下?还是会对他破口大骂,指责他为什么我说了一句离婚就点头同意,进而去诅咒他离开我后没有好下场?即使我很清楚自己的为人,也深知这个离婚的决定是我提出来的,也无法保证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自己会怎么样?如果这注定是场尴尬的离别,那么我还不如逃避。

而我逃避的唯一方式就只剩下了装睡。

虽然我闭着眼睛,可却清楚地听到了他走进我房间的脚步声,还有他肺部不均匀的呼吸声,甚至他从骨子里往外透出的颤抖声,我也清楚地听得到。那声音在进入我耳朵的那一刻被我的耳鼓无限放大,一下下地敲击着我的心脏,起初,它还只是有些慌乱地跳动着,渐渐地,它开始紧缩、抽搐、开始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我紧咬着牙齿,忍着胸口的剧痛等着他离开。

屋外的出租车在等他,过去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了车子离去的声音,接踵而来的是一片无声的沉寂。知道他真的走了,我终于不用再装睡了。睁开眼睛的瞬间,泪水便像洪水般不争气地奔流而出,胸腔胡乱起伏着,那是我抽噎造成的,我在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着,哭声像得了哮喘的病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难听的哭声?可这令人厌恶的哭声却是我发出来的!我想停止哭泣,以来停止这可恶的噪音,可是我越想停止哭声反而越大越难以控制,直到我哭得筋疲力尽,眼皮浮肿……那声音依然断断续续地侵扰着这个已经破碎掉的家。

摘录自《烟集悲歌》——姜延喜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