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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与卿(24)父亲中意的人

蝉衣草_890 (2026-09-28 20:10:39) 评论 (2)

陆砚川走后的第三天,周庭山才把女儿叫到书房。

那天下午没有下雨。

长沙难得出了太阳,窗台上的兰草晒得有些发蔫。

周静宜进门的时候,父亲正站在书桌后面看一份账册。

“父亲。”

“坐。”

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庭山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账册。

“你二十五了。”

周静宜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父亲想说什么?”

周庭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没有说话。

周庭山看着她。

“郭有道。”

这个名字,她听过。

郭家在长沙做纺织生意,父亲早年也在官场待过,后来转做实业。近几年郭家那家纱厂扩得很快,在汉口、上海都有些关系。

郭有道本人,周静宜也见过一两次。

只是从前没有留意。

“他多大?”

“三十。”

“成过亲?”

“嗯。”

周静宜抬起眼。

周庭山说:

“妻子前年没了。”

“有孩子?”

“一女,五岁。”

屋里安静下来。

周静宜没有立即拒绝。

周庭山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问问他做什么?”

“父亲既然觉得可以,想必已经问过了。”

周庭山笑了一下。

“你倒是省事。”

“那父亲为什么觉得他可以?”

周庭山身体向后一靠。

“人稳。”

“还有呢?”

“有自己的产业,不靠父亲吃饭。懂银行,也懂实业。去年纱厂出了次问题,他亲自跑到汉口去,把一批压在码头上的棉纱盘活了。”

“有道这几年做事很少出纰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而且他父亲跟我有些旧交。”

周静宜笑了。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父亲最后还是要说这个。”

周庭山也笑。

“你以为我看中他,只因为这个?”

“不是吗?”

“当然不是。”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如今做生意,不比从前。”

“钱、人、路子,缺一样都不行。”

“郭家有产业,我们周家有银行和商路。两家若能走到一起,往后在长沙、汉口、上海,都能多一层照应。”

周静宜看着父亲。

“所以父亲是想联姻?”

周庭山没有否认。

“我是在替你看一个丈夫。”

“也是在替周家看一个合伙人?”

这一次,周庭山没有笑。

父女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安静地看着彼此。

半晌,他说:

“如果两件事能放在一起,为什么非要分开?”

周静宜低下眼。

她早知道父亲是这样的人。

他爱她。

可他的爱里,总有一张账。

算得很远。

算得很稳。

也算得很少出错。

“什么时候见?”

“后日。”

“这么快?”

“郭家已经等了很久。”

周静宜抬起头。

“等了很久?”

周庭山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郭有道今年才知道你?”

她没有说话。

父亲却已经起身。

“去见见吧。”

“看看再说。”

---

两日后。

周家没有在家里设宴。

周庭山选了一家安静的茶楼。

午后的客人不多。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圆桌。

周静宜到的时候,郭有道已经到了。

他站起身。

周静宜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男人。

比她印象里更高一些。

肩背挺直,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面搭着西装马甲。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目端正,鼻梁挺直,眼睛不算锋利,却有一种经过世事以后留下来的沉静。

他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也没有商人的油滑。

站在那里,很自然。

周静宜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喜欢这个人。

这样的男人,无论放在哪里,都不会失礼。

“周小姐。”

“郭先生。”

两个人点头。

坐下以后,郭有道没有立即谈婚事。

他问她教书累不累。

问女校里的学生是不是难管。

又问她最近有没有读到什么好文章。

周静宜有些意外。

“郭先生也看书?”

“看一些。”

“看什么?”

“以前看经史,现在看账。”

她笑了。

“这倒很实在。”

“没办法。”

郭有道也笑。

“生意人要是看账看不明白,读多少书也救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静宜却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他并不卖弄自己。

也不刻意讨好。

茶送上来以后,他没有替她倒茶。

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听说你不喜欢浓茶。”

她抬眼。

“你知道?”

“周先生说过。”

“我父亲?”

“嗯。”

她忽然笑了。

“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郭有道也笑。

“该知道的,总要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些事情,我没有问。”

周静宜看着他。

“比如?”

“比如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郭有道却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窗外。

“这种事,应该由你自己说。”

周静宜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愿意来?”

他这一次看向她。

很坦然。

“因为我想来。”

“为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说:

“我认识你很多年了。”

她微微一怔。

“很久以前,我在你父亲的书房见过你。”

“那时候你还小。”

“我不敢打扰你。”

“后来我成了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妻子走了以后,我又有了孩子。”

“所以一直没有想过来打扰你。”

周静宜看着他。

“那现在呢?”

郭有道笑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如果连一次正经的见面都没有,我以后可能会后悔。”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男人喜欢她。

不是父亲安排的。

不是两家的生意促成的。

而是他自己,已经喜欢了很久。

---

茶喝到一半,一个小女孩从门外跑进来。

五岁左右。

扎着两个小辫子。

手里还拿着一只纸折的小船。

“爹爹。”

郭有道回头。

“嘉禾,怎么跑来了?”

“乳娘找不到你。”

孩子说完,看见周静宜。

一下停住。

怯怯地看着她。

郭有道说:

“叫人。”

孩子想了想。

“周小姐。”

周静宜笑了。

“你好。”

小姑娘看着她。

忽然问:

“你会写字吗?”

“会。”

“会写我的名字吗?”

“当然。”

周静宜拿过桌上的纸笔。

一笔一画,写下:

郭嘉禾。

小姑娘趴在桌边看。

“这个是我的名字。”

“嗯。”

“你写得真好看。”

周静宜笑。

“以后你也会写得很好看。”

嘉禾抬头。

“你教我吗?”

周静宜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郭有道。

男人也在看她。

没有期待。

也没有暗示。

只是安静地等她自己回答。

“好。”

她说。

嘉禾笑起来。

---

回去的时候,周母在房间里等她。

“见过了?”

“嗯。”

“怎么样?”

周静宜脱下外面的披肩。

“很好。”

周母看她。

“真的?”

“真的。”

“那你喜欢吗?”

周静宜停了一下。

“他是个很好的人。”

母亲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父亲很喜欢他。”

“我知道。”

“我也觉得他不错。”

“我也知道。”

周母看着女儿。

“那你呢?”

周静宜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

街上有人推着车慢慢经过。

忽然,她想起另外一个人。

想起他站在女校门口,明明是专程来的,却总说“路过”。

想起他不肯替她缕头发,却会盯着她看。

想起那句:

“现在有心了。”

她低下头。

许久。

才说:

“郭先生很好。”

母亲轻轻叹了一声。

“我问的是你。”

周静宜笑了。

“我知道。”

---

傍晚,周庭山从外面回来。

问她:

“怎么样?”

周静宜正在灯下看书。

“很好。”

“那就多见几次。”

“父亲。”

“嗯?”

“我可以见。”

她合上书。

“但我要自己决定。”

周庭山看了她一会儿。

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周静宜忽然叫住他。

“父亲。”

“还有事?”

“如果我最后不愿意呢?”

周庭山站在门口。

沉默片刻。

“那就不嫁。”

她有些意外。

父亲回过头。

“我希望你嫁得好。”

“但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因为这件事恨我。”

他说完便走了。

门轻轻合上。

周静宜坐在那里。

没有再看书。

她第一次发现,父亲其实也知道。

有些账,是算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