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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写给孩子

天凉好秋 (2026-09-30 12:15:44) 评论 (4)
九月的最后一天,9月30日,是加拿大的 National Day for Truth and Reconciliation(全国真相与和解日)。

9月30日最初是“橙衫日”(Orange Shirt Day)。2013年,原住民寄宿学校幸存者 Phyllis Webstad 分享了自己六岁时第一次去寄宿学校的经历。那天,她穿着祖母给她买的一件崭新的橙色衬衫。可是到了学校,衣服很快就被脱掉了,再也没有还给她。橙色后来成为这段经历的象征。

2021年,加拿大正式把9月30日设为 National Day for Truth and Reconciliation,与原来的橙衫日放在同一天。

这一天,很多人穿上橙色衣服,胸前印着一句话:Every Child Matters。

人们借这一天回望那段真实的历史,也思考当年的基督教寄宿学校制度是怎样把许多原住民儿童从父母和亲人身边带走,让他们失去了本应属于孩子的童年,也失去了语言、文化和家庭之间的联系。

我们单位也专门举办了纪念活动,请来了原住民艺术家,用图片带我们重新回顾那一段历史。

作为后来来到加拿大的移民,我对这段历史没有像一些原住民同事那样有切身而深刻的体会,也没有特意准备橙色的衣服,但听着那些故事,看着那些照片,心里还是有一些触动和思考。

印象最深的是一张收藏于安省档案馆的历史照片。照片里,三名修女抱着三个原住民婴儿,背后站着一对年轻的父母。年轻父母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是幸福 - 这到底是谁的孩子?谁拥有决定孩子如何接受教育的权力?



加拿大的原住民寄宿学校制度持续了一个多世纪。大量原住民儿童被带离家庭和社区。学校承担的也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教育功能,而被纳入了殖民和同化政策之中。

加拿大政府今天对这段历史的官方描述也明确指出,寄宿学校制度的目标之一,就是使原住民儿童脱离原来的语言、文化、身份以及家庭和社区关系。

正好这两周,安省皇家博物馆也在举办一个关于 Mohawk Institute 寄宿学校的小型展览。午休的时候,我走过去看了看。

Mohawk Institute 是加拿大历史最悠久的原住民寄宿学校之一,1828年建立于安大略省 Brantford,直到1970年才关闭。在漫长的运营过程中,有大约15000原住民儿童曾经在这里生活、学习。



站在展览里的那些照片前,我忍不住想:如果我们能够穿越回一百多年前,站在那个时代的人们面前,我们应怎样看待他们?

欧洲人来到北美以后,带来了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生产方式、宗教和文化。他们开垦土地,建立城市、铁路、学校和政府体系。

站在今天的角度,我们当然可以看到其中的问题:当一种文化拥有更强大的政治和经济力量以后,它很容易把自己的价值观当成唯一正确的答案。

可是,站在当时一些人的角度,他们未必会认为自己正在做一件“邪恶”的事情。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真的相信,教育原住民儿童,让他们学习英语或法语,让他们进入欧洲式的社会,是在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未来”。

可是,善意的初衷,并不能自动抵消错误的方式,更不能抵消由此造成的伤害。

而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只发生在加拿大。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一个制度建立的时候,可能有它自己的时代背景和理由;后来的人回头看,却发现当年的“为你好”,最后变成了别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所以,再回头看那段历史,我觉得我们也需要小心另一种简单的答案:当年的同化政策造成了伤害,所以今天我们就应该把传统文化完整地保留下来,不应该有任何改变。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文化应该被保护,但人也应该拥有选择文化的自由。一个人可以珍惜祖先留下来的语言、服饰、宗教和生活方式,也可以选择不完全按照祖先的方式生活。一个原住民孩子可以为自己的文化感到骄傲,也可以在长大以后选择融入更大的加拿大社会。

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这也正是我所理解的加拿大多元文化。

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带着自己的语言、宗教、穿衣和生活方式来到这里。比如一个穆斯林女性选择戴头巾,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而如果另一位穆斯林女性选择摘掉头巾,我们也应该同样尊重。我的同事里就有过这样的穆斯林女孩。她后来选择摘掉头巾,头发像瀑布一样漂亮。也见过印度锡克教女同事后来选择摘掉头巾。她们焕然一新的形象漂亮而知性,都得到了同事们的惊叹。但我们当然没有权利因此说,那些今天仍然保持传统装扮的穆斯林或锡克教女性就不美丽。因为真正的尊重,不仅仅是尊重一个人保留自己的文化,也应该包括尊重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文化。

这也是我今天思考“和解”这两个字时,慢慢想到的一件事情。

真相当然不能被遗忘。过去发生过的伤害,需要被承认;幸存者的声音需要被听见;那些没有回家的孩子,也应该被记住。但我同时希望,“真相与和解”最终能够允许人们继续思考,而不只是要求人们接受一种标准答案。因为和解不是让一个群体永远活在受害者的身份里,也不是让另一个群体永远活在历史的罪责里。和解应该是让今天的人能够坐在一起,把过去说清楚,然后一起决定未来怎么走。

历史不能重来。我们也不可能真的回到一百年前,重新设计那个时代的加拿大。我们能做的,是从历史里知道一件事情:当一个社会认为自己拥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并因此替别人决定他们应该怎样生活时,事情很容易走向危险。

这件事情,无论对于原住民、移民,还是这个国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今天仍然值得思考。

Every Child Matters - 不只是过去的孩子,也包括今天的孩子 - 我们究竟能够给他们一个怎样的未来?

九月的最后一天,秋色初上,野花烂漫,大自然美得象一幅幅油画。写下这些,给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