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的印度旅行，我们专门抽时间跑了趟阿旃陀石窟。说实话，去之前对它没太大概念，只听说它是非常著名的景点，是佛教石窟艺术的经典。阿旃佗石窟周围没有像样的旅店。同多数外国游客一样，我们只能住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奥兰加巴德，也就是 Chhatrapati 城内（现在被改名了：Chhatrapati Sambhajinagar）。从奥兰加巴德去阿旃陀，没有特别合适的公共交通工具，基本只能包车或找出租车公司。

到了景区，先是在门口买票。如果你带了相机想拍照，还得另外买一张相机票。当我们真正走进去石窟，站在那些开凿在悬崖上的洞窟里，看着石像上一块块发暗的颜色，看着壁上只剩下来的几块壁画时，我们突然觉得特别眼熟。那眉眼、那神态、那身体微微侧过去的姿势，怎么有点像小时候看《西游记》里的佛祖和菩萨？原来我们们童年记忆里佛的模样，并不完全是书里画出来的，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印度崖壁上，就已经先定好了样子。

佛教是从印度发源的，可如今在印度本土，佛教基本已经淡下去了，印度教成了绝对的主流。而佛教跨过喜马拉雅山脉，穿山越岭，传到中国以后，不仅扎下了根还发扬光大，影响了整个东亚的文化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可能的原因之一是，印度那边种姓制度根深蒂固，佛教讲“众生平等”，听起来很动人，但真到了底层社会里，很难实现。而在中国皇权对宗教态度，讲究实用，民间也接受，中国的文化传统又相对包容，所以给了佛教很大的发展空间。

今年回国，我们专程去了山西大同看云冈石窟。云岗石窟建造在山西武州山的断壁上。中国毕竟不是印度，去云冈石窟比去阿旃陀方便多了。游客一般从大同市区出发，可以乘公交大巴或旅游专线，也可以打网约车。我们第一次来大同人生地不熟，只好乘网约车。如果最近打算去云冈石窟，最好提前在网上预约买票。如果赶上旺季，直接到大门买票，有时可能会遇到票已经售罄的情况，白跑一趟。

一进景区先往里面走，先看20窟等早期洞窟，尤其是“昙曜五窟”，我们在印度阿旃佗那种“眼熟”的感觉又回来了。这里的早期佛像，确实有非常浓的阿旃陀，甚至犍陀罗艺术的影子。比如第20窟那尊很有名的露天大佛，高鼻深目，鼻梁很挺，眼窝很深，身上的袈裟一层一层，衣纹厚重，右袒偏衫，看着就很像西域、中亚甚至印度人的长相和打扮。那时候的佛教艺术，确实还带着“外来户”的气质，像刚从丝绸之路上走过来，身上的异域风格很浓。

在云冈石窟让我们意外的，是它中晚期的变化。随着北魏孝文帝推进汉化改革，你再往后走，会发现佛像的“长相”真的变了。前面那些深目高鼻的面孔，逐渐变得清秀起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秀骨清像”。衣服也变了，不再像印度式袈裟那样贴身体，而是换上了中原士大夫那种宽袍大袖、带子飘飘的“褒衣博带”。人还没完全看清，衣服先告诉你：这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更有趣的是洞窟顶部的飞天。印度阿旃陀的飞天，动作相对比较拘束，穿着也还比较袒露，整体符合印度本地人的审美。云冈早期的飞天虽然也带着阿旃陀的影子，但到了中晚期，变化特别大。飞天们的动作变得很顺，姿态也轻，宽大的裙裾像被风一吹就飘起来，看着很舒服。同样的题材，飞天还是飞天，佛像还是佛像，可里面的气质已经换成了中原的模样。这种彻底中国化、和本土文化融合得很深的佛教艺术，在印度的阿旃陀里是看不到的。

如果把阿旃陀和云冈放在一起比，云冈显然更丰富，阿旃陀更原始。阿旃佗主要展示佛教故事和印度审美，像一部原版。云冈则不只是接过外来的东西，还在里面加了很多自己的东西。洞窟里的飞天、供养人、仿木结构的建筑雕刻，把印度来的佛教内核，和中原的世俗生活、建筑审美揉在了一起，看着像一部活生生的融合过程。当然，如果你想看北魏佛教石窟艺术最成熟、完全汉化以后的后期巅峰，那还得去河南洛阳的龙门石窟。云冈更像是开端和融合期，有一点粗犷，有一点异域感；龙门则更精致，更成熟，像把前面这些东西都升华到新的层次了。

从印度的阿旃陀石窟，到大同的云冈石窟，再到洛阳的龙门石窟，连起来看，其实就是一条佛教艺术在中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的路线。走这一趟下来，感觉不像是在看几个景点，倒像是在看一部跨越了1500年的历史连续剧。石头确实不会说话，但你看那些眉眼、衣纹、袖口，还有飞天身上那道飘下去的线，就知道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最后又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