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普鲁士的课堂、中国的高考、美国的登月,到AI时代失去方向的大学生
一个孩子六岁进学校,十八岁参加考试,二十二岁拿到文凭。父母告诉他:好好学习,将来会有出息。国家告诉他:知识改变命运,人才决定国运。大学告诉他:这里是通向未来的大门。
等他真的站在门口,企业却说:我们要有经验的人。市场说:你的专业不太需要了。AI说:你花四年学会的某些事,我几秒钟就能做完。父母掏空积蓄,孩子耗尽青春,所有人都完成了自己的那一段任务,偏偏没有人负责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这孩子究竟要到哪里去?
国家需要人才,大学需要学生,企业需要经验。至于年轻人需要什么,仿佛不在任何一张预算表里。
古代供养一个读书人,现代供养一代读书人
普及教育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善意。农业社会里,一个孩子不种地而去读书,首先意味着家庭要拿出剩余粮食养他。识字已非人人可得,长期准备科举更需要钱、时间和人脉。读书人的昂贵,不只在束脩纸墨,也在于他那些年没有参加田间劳动。近代国家改变了账本。工厂需要守时的工人,行政机关需要识字的职员,军队需要可以理解命令的人,工业化需要工程师。于是原本由家庭和地方承担的教育,越来越成为公共事务。普鲁士是这一转型的重要样本,但现代学校并非单靠军国主义发明;宗教、民族国家建设、工业化与民主化,都推动了普及教育。
教育于是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制度转换:过去社会先挑少数人去读书,现代国家先让多数人读书,再按照考试、学历和职业重新排序。它确实扩大了自由,也制造了一条新的竞争跑道。
教育的普及扩大了参赛资格,社会机会的稀缺却不断提高了比赛强度。
人民大会堂里的一笔账:六个中农一年的收入
我父亲生前曾向我讲过一件事。那是在他赴苏联留学之前,他和一批即将出国的留学生在人民大会堂参加会议,受到周恩来总理接见。按父亲的回忆,周总理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你们每个人一年的留学费用,相当于六个中农家庭一年的收入。这个数字让他们非常震惊。坐在会场里的年轻人,原本知道出国留学是国家给予的珍贵机会,却未必真正算过机会背后的账:为了培养一个青年,可能需要好几个普通农村家庭一整年的劳动所得。父亲说,正因为听到这番话,他们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决心认真学习,学成后报效祖国,不辜负这笔代价。
这段叙述来自我的家庭口述记忆;接见的具体日期、讲话原文以及“六个中农年收入”的统计口径,我并无可独立核对的档案,因此不把它当作已核实的官方引语。但这段记忆所揭示的教育经济学问题十分清楚:教育从来不是免费的奇迹。一个青年在教室里学习,背后是无数人在田地、工厂和税收体系中提供支持。
所谓国家培养人才,并不是国家凭空变出了知识,而是整个社会先拿出一部分今天的劳动,去购买某些年轻人明天的能力。
所以普及教育的伟大,从来不在于它廉价,而在于一个原本只能供少数人享用的昂贵机会,终于被组织成多数人可以分享的公共制度。可同样不能忘记:既然教育由社会共同负担,那么教育的成果就不能只用少数人的升迁、名校的榜单或企业的利润来衡量。社会投资培养了一个人,也应当努力为他保留施展能力、独立谋生和有尊严生活的空间。
中国:普及的理想,选拔的机器
新中国成立以后,国家建设迫切需要技术人员、教师、医护人员和基层行政人才。此前晚清和民国已经建立的现代学校体系,在新的工业化目标下被进一步扩展和改造。特别是借鉴苏联模式的专业化高等教育,体现了赶超工业国家的迫切心态。这一投入并非没有回报。大规模识字、基础教育和专业人才培养,为后来中国的工业化、城市化和出口制造业准备了重要条件。中国并不是靠便宜劳动力一种资源参与全球化,而是同时拥有越来越广泛的基础教育和工程技术能力。
可是普及与选拔的逻辑并不相同。普及教育的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拥有知识;精英选拔的目标,是从尽可能多的人中挑出少数。高考在很长时期里提供了相对公开的向上流动路径,但当它被视为改变命运的唯一正门,家庭就会把童年、金钱、睡眠和情绪全部抵押给这场比赛。
卷的根源不只是父母爱攀比,更在于社会向孩子发出一项矛盾命令:人人都应当努力读书,但不是人人都能获得与努力相称的职位和回报。
考试可以决定谁先过桥,却不能解决为什么千军万马只能走一座桥。
衡水中学:当童年被编成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河北衡水中学以及被称作“衡水模式”的一批学校,把这种逻辑推到了几乎可以按秒计算的程度。清晨跑操、固定时段的早读、自习、考试、集体生活与严格的日常考核,让学校看起来既像知识工厂,也像一座训练有素的营房。早年的媒体调查报道过精细到分钟的作息和半军事化管理;学校和部分毕业生则强调,规律作息、保证睡眠、提高效率,确实帮助许多原本缺少教育资源的学生通过考试改变命运。两种评价都值得听见。衡水模式最深刻的矛盾,不在于学生是否应该努力。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凭成绩走进名校,是值得珍惜的机会。问题是,当一所学校通过把时间管理到极致获得竞争优势,其他学校就会有理由模仿;当所有学校都模仿,大家又不得不把竞争进一步提前。个体学校的成功,未必等于整个教育体系的成功。
在这种逻辑里,孩子的时间首先不是童年,而是一项需要最大化利用的投入;睡眠、运动、交友、发呆、兴趣,甚至犯错的余地,都容易被重新计算成“能不能提分”。最让人不安的,不是衡水一个地方的严格,而是整个社会会不断要求更多学校变成衡水。教育原本应该帮助孩子认识世界,最后却可能先教会他们:世界是一张排名表,生命是一场不能停下的预选赛。
一所学校能够提高自己的升学率,却不能凭一所学校的努力凭空增加全国的优质大学席位。把所有人都训练得更快,并不会让独木桥自动变宽。
美国:从斯普特尼克到学生贷款
1957年苏联卫星升空,美国感到的不只是技术挫败,而是国家安全的威胁。1958年的《国防教育法》回应了这种焦虑,数学、科学、外语和高等教育被纳入国家战略。美国的登月工程绝非单凭几个天才完成,它背后同样是大学、实验室、公共研究和工程师培养的庞大体系。所以冷战时代出现一种历史反讽:社会主义阵营强调国家培养人才,资本主义阵营为了证明自己更强,也必须投入公共教育。双方意识形态彼此敌视,在教育这件事上却都明白:大国竞争不能只靠市场即时给出的价格。
冷战结束之后,美国并没有停止为教育花钱。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谁支付费用、谁承担失败、谁取得收益。名校仍然是机会入口,高昂学费和学生债务却把一部分教育风险转给家庭。中国孩子的竞争集中在分数、排名和学校层级;美国家庭的竞争则常常提前藏进学区、课外活动、大学申请和资产账本。
中国把不少竞争摆在考场上,美国把不少竞争提前摆在家庭资产负债表里。
学历扩招以后,门票越来越贵,座位却没有同比增加
中国1999年启动大规模高校扩招,之后二十多年,大学从少数人的通道变成了大量家庭的共同期待。它显著提高了社会受教育水平,也让城市专业阶层迅速扩大。不能把这种变化简单叫作“浪费”:能力和知识即使暂时没有获得相称工资,也仍然是社会资产。但培养大学毕业生是一回事,让经济产生足够多可持续、值得进入的专业岗位是另一回事。房地产的调整、部分行业的收缩、地方财政压力和青年职业期望的变化,都会影响吸纳能力。国家能够规划学校扩招,却不能仅凭招生计划命令企业创造同等数量的优质岗位。
更麻烦的是学历还会发生“军备竞赛”。最初大学文凭带来稀缺优势,后来大学生越来越多,岗位门槛便从本科升到研究生,从学历升到名校,从专业升到实习和关系。每个家庭单独看都不能不参加,所有家庭加起来却未必得到同比增长的机会。
学历扩张本来应当降低社会门槛,最后却可能把门槛变成一部永远向上运行的扶梯。
张雪峰:当大学专业变成一张需要股评师解读的股票
于是,一种非常具有时代讽刺意味的职业出现了:替年轻人预测专业命运的人。张雪峰正是这股潮流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长期以考研、院校选择、高考志愿填报和专业就业前景分析受到关注。对许多家庭而言,他的吸引力不只是说话直白,而是把大学专业讲得像股票:有的值得长期持有,有的前景不明,有的仿佛刚入场便要承担“套牢”的风险。这种市场需求并不难理解。对家境宽裕的学生,选错专业可能还可以转换赛道、留学或继续深造;对缺乏经济缓冲的家庭,一次高考志愿选择却可能被视为一场难以承受的投资失误。父母不敢让孩子“只凭兴趣”,孩子也不敢轻易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领域。于是,一位熟悉学校、专业和就业市场的咨询者,成了成千上万家庭寻求确定性的对象。张雪峰的走红,恰恰说明社会越来越不信任“大学毕业自然有好出路”这张旧支票。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的公司发布讣告,称他因心源性猝死去世。这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至于他的去世与工作负荷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医学因果,公开讣告并不足以证明,不能把“被卷死了”写成确定死因。但从社会寓言的角度看,仍然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反差:一个因替无数年轻人分析职业风险而闻名的人,自己也身处高强度、高曝光的职业世界。人们会为他叹息,却仍然要在下一个招生季拿起手机,研究下一份志愿表。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某一个网红说得对不对,而是为什么一个本来应由学校、公共职业咨询、产业信息和透明就业数据共同承担的指导工作,最终会变成一门如此火热的私人生意。教育制度越来越擅长发放文凭,却越来越需要市场另行出售“文凭该买哪一种”的答案。
过去的家庭为孩子花钱补习,是希望考试多得几分;现在他们还要为填报志愿、筛选城市、评估行业未来付费。知识已经被商品化,连对知识有没有用的判断,也开始成为商品。
AI最危险的事,可能不是抢走工作,而是拿走成为专家的台阶
一个初级设计师从修图、排版和画草图开始;一个程序员从调试和小模块开始;一个律师助理从查阅案例开始;一个研究生从整理资料、处理数据开始。这些初级任务不只是劳动力成本,它们还是经验的孵化器。现在AI正在改变其中一部分任务的成本。企业可能发现,让资深员工使用AI比雇一批新手更快。于是出现一种结构性危险:所有公司都需要有经验的人,却越来越没有公司愿意支付培养经验的费用。
必须说清楚,这仍是一种正在形成、程度因行业而异的风险,不能把全部青年就业压力都归咎于AI;毕业生错配和就业困难早于大语言模型的大规模普及。然而它提醒我们:大学不能继续假定社会自然提供一层又一层初级岗位,帮助年轻人从课堂走向专业。
如果机器拿走了所有入门工作,社会又从哪里培养下一代专家?
教育与中产之间,那份被悄悄改写的合同
二十世纪大众教育背后,其实有一份没有写在纸上的社会合同:普通人只要肯学习、肯工作、肯守规则,就有机会得到稳定收入、住房、养老金,以及下一代更好的生活。教育不仅生产知识,也生产人们对未来的信任。当全球化把生产搬来搬去,金融化让资产收益不断膨胀,住房成为进入中产生活的昂贵门票,学历却越来越难保证一份稳定职业,这份合同就开始松动。一个有大学文凭却负担不起住房的年轻人,会问:父母当年说的“知识改变命运”,到底改变了什么?
在这个意义上,今天的教育问题与中产萎缩不是两个孤立问题。国家成功提高了普通人的学历,经济却越来越依靠资产所有权决定谁能从增长中获得多少;AI如果继续扩大资本与劳动之间的收益差距,矛盾还会加深。
上一代告诉孩子知识改变命运,下一代却发现资产越来越多地决定命运。
第三条道路:不再让所有孩子为少数座位提前淘汰
解法当然不是撤销普及教育,更不是回到少数人读书、多数人早早劳动的旧时代。教育真正需要摆脱的,是把人的发展、职业能力和社会选拔三件不同的事绑成同一场漫长淘汰赛。每个人都应有扎实的基础教育,学会阅读、科学推理、表达、合作、审美和判断;需要高度专业训练的人,应拥有高质量且多样的成长路径;社会选拔必须尽量公正,却不能反过来吞噬每个孩子的童年。职业教育、带薪学徒、行业实践、成人再学习和可转换的职业资格,不该是“考不上大学才去”的次等安排。
政府还需要处理学校无法独自解决的东西:住房、公共服务、劳动议价权、企业培训激励、青年就业入口和由AI带来的生产率红利分配。让大学不断改革课程,却不改变企业招聘结构与社会风险分担,就像反复修理校门,却不去看校门外那条路是否还通着。
真正的第三条道路,不是平均每个人的分数,而是让没有考进最顶尖学校、没有成为金融或技术赢家的人,也能获得体面的职业与生活。
结语:教育不能只为国家生产有用的人
近代国家为了工业化兴办学校,冷战大国为了竞争扩大大学,全球化为了增长需要工程师和白领。几代人被不断告知:读书吧,未来需要你。如今机器越来越能处理知识,企业越来越精细地核算每一个岗位,国家却仍然习惯用招生数量、学历比例和科研指标证明教育成功。学生坐在这三套指标之间,竟成了最没有人负责的一方。
教育当然要培养有能力的人,但人的价值不能只等于雇主目前愿意支付的市场价格。一个社会如果只能提供越来越激烈的训练,却不能提供多数人有尊严地生活的道路,那么问题不在于孩子不够优秀,而在于社会把太多责任丢给了考卷。
我们花了两百年,把知识变成人的生产能力;如今又开始把人的生产能力,变成机器的资产。
最后要问的不是“国家还需要多少人才”,而是“国家愿意为多少普通人保留未来”。
办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国家拥有更多有用的人,而是让更多人——即使暂时不被市场需要——也有能力、有自由、有尊严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