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的记忆:有色眼镜与现实人生

憨大头 (2026-10-13 06:48:53) 评论 (0)
感恩节的记忆:有色眼镜与现实人生

憨老头 202610/12

2001年初冬,我移民多伦多。然而,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感恩节,却是在美国度过的。

2002年11月,我在美国中南部路易维尔过了第一个感恩节。那是在连心弟兄家里。他是当地一所社区学院的老师,太太是注册护士,来自福州。时隔多年,他们一家的热情款待,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

那天,我和认识的熟人聊起自己来到美国后的所见所闻。

我说,来这里几个月,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沿途见到不少生活困顿的人。他们眼目无光,神情疲惫;社区里一些普通家庭使用的电视机,也已经相当老旧。看着这些,我不免感慨:美国不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之一吗?为什么普通人的生活,也有如此窘迫的一面?

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竟然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住在桥底下。一个如此富裕的国家,为什么还有人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不过,另一些景象也让我深受感动。

我看见教会和社区义工来到桥底下,向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嘘寒问暖,送去衣服和食品,也把上帝的祝福、耶稣的爱带给他们。那些义工未必能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却愿意走到他们身边,看看他们,听听他们说话,让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被所有人遗忘。

那一幕,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中。

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个毛病:喜欢戴着一副有色眼镜看世界。每到一个地方,我不大热衷于打听那里有多少高楼大厦、多少富人豪宅,也不太在意那些能够写进旅游宣传册的风景。我更喜欢往普通市民居住的社区里走,看看人们住什么样的房子,过着怎样的日子,尤其留意那些生活不容易的人。

这副眼镜从哪里来的呢?

大概与我的家庭经历有关。

1973年至1977年,我们家在南昌曾经有过几年居无定所的生活。那段日子,让我很早就知道,一个人能有个安稳的住处,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的外祖母又是一位代职传道人。她接触的人,大多属于社会上的弱势群体。我从小听她讲述那些人的处境,渐渐知道,在我们熟悉的生活之外,还有许多不容易被人看见的苦难。

到了1990年代初,我在广东教书,又看见许多打工人住在简陋的工棚里。他们背井离乡,辛苦劳作,为生活奔波。我对他们心存同情,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看见了,心里难受;想帮助,却无能为力。这种矛盾一直留在心里。

后来移民加拿大,我原以为自己会进入一个生活更加富足、社会更加完善的地方。短暂旅居美国之后才发现,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同国家有不同的制度,不同社会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有些现实似乎并不因国界而消失:繁华的城市里有人衣食无忧,也有人为生计发愁;社会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却仍有人无家可归;宏大的叙事总是令人振奋,普通人的生活却未必因此变得温暖。

我并不是要否定一个国家的成就,也不是认为自己的观察就一定全面。也许,我看到的只是局部,甚至难免带有偏见。但一个人的生活经历,往往会决定他首先看见什么。

有人看见高楼,想到的是繁荣;我看见高楼,也会想,那些住在高楼里的人过得如何?而在高楼之外,还有多少人连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加拿大感恩节到了。今天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刚移民、骑着自行车观察美国社区的陌生人。但回想当年,最让我难忘的,除了连心弟兄一家的热情款待,还有桥底下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以及那些愿意走到他们身边的义工。

感恩节,人们感谢自己所拥有的,也许还可以想一想,那些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感谢的人。

至于我那副有色眼镜,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摘不下来了。毕竟,一个曾经经历过居无定所的人,很难只看见房子的外墙,而不去想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一个从小听惯了弱者故事的人,也很难在看见苦难时,心安理得地把目光移开。

这大概不是一副好眼镜,却是我这些年一直没有舍得扔掉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