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大学下辖四座博物馆,包括自然历史博物馆、人类学博物馆、科学史博物馆,和阿什莫林人文博物馆。他们全部免费向公众开放,如同四扇朝向世界的窗口,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共同编织起人类文明、自然生灵与科学思想的长卷,成为牛津最珍贵的财富之一。
由于时间和兴趣的关系,我只参观了其中的阿什莫林博物馆。阿什莫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是英语世界公认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大学博物馆之一。它的历史横跨三百多年,几乎每一步都与英国收藏史、帝国扩张史和现代博物馆制度的诞生交织在一起。它的藏品根基来自 17 世纪英国著名的植物学家与收藏家族 —— 特拉德斯坎特父子(John Tradescant the Elder & Younger)。他们游历欧陆、北美等地,积攒了大量自然标本、民族志器物、钱币和稀见工艺品,堪称当时英格兰最有名的 “好奇柜”。


这些藏品后来被博物学家、政治人物埃利亚斯?阿什莫尔(Elias Ashmole,1617–1692)获得,并于 1677 年将这批藏品捐赠给牛津大学,条件是建立一座专门的博物馆。于是在1679–1683 年间,牛津大学建起专门的馆舍,1683 年正式开放,命名为阿什莫林博物馆,比大英博物馆(1759 年开放)早了约七十年。这一事件具有划时代意义:它把私人收藏向公众开放制度化,被后世视为近代公共博物馆的开端。
随着藏品激增,博物馆在1894 年迁入现址。这座在1845 年建成的希腊复兴式新古典建筑,原为 “大学美术馆”,合并后两套藏品整合,阿什莫林博物馆正式转型为以艺术与考古为主的博物馆,老馆舍后来成为科学史博物馆所在地。 1884 年起担任馆长的(Arthur Evans)是馆史的关键人物。作为考古学家,他曾主持克里特岛的克诺索斯(Knossos)遗址考古,发掘出大量米诺斯文明(Minoan)遗物,并将其充实进馆藏,使阿什莫林一跃成为英国乃至欧洲的米诺斯文明研究重镇。

如今的博物馆藏品横跨古埃及、苏丹、米诺斯克里特、希腊罗马、盎格鲁 — 撒克逊、亚洲艺术、西方绘画与钱币等多个领域,总量达数十万件,是牛津大学四个博物馆中量最重的一个。

在匆匆两个多小时的参观过程中,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这里的几件镇馆之宝中:阿尔弗雷德珠宝(Alfred Jewel,约公元 871–899)。 这是英格兰最著名的盎格鲁 — 撒克逊珍宝之一,它尺寸小巧,总长仅 6.4 厘米,1693 年在萨默塞特出土; 主体用黄金包镶水滴形天然水晶,内部掐丝珐琅人像,底部兽首造型。器物上刻的铭文是古英语: AELFRED MEC HEHT GEWYRCAN,意为 “阿尔弗雷德命人制作我”。学界普遍推测是Aestel(阅书指示棒),用来在手抄本上指引阅读文字,并非首饰。

拉斐尔(Raffaello)的素描作品,这里是全球最大的拉斐尔素描本收藏地,涵盖他的构图草稿、人物习作与壁画准备稿,是研究这位文艺复兴大师创作过程不可替代的第一手资料,也是馆方艺术类藏品的 “皇冠”。其中一副《青年肖像》疑似拉斐尔的自画像。

克诺索斯米诺斯遗物,由阿瑟?伊文思在米诺斯王宫主持发掘出土,是研究当地迷宫和牛头怪传说的实物依据;其中包括 公元前 1450–1400 年的彩陶、壁画残片、印章与宗教器物;高 75 厘米,三耳大型储油罐,六条章鱼触手舒展游走,搭配抽象海浪,是典型米诺斯海洋风格,不重透视、充满灵动生机。

波瓦坦披风(Powhatan's Mantle), 是 1683 年阿什莫林开馆时的核心展品之一。来自特拉德斯坎特家族旧藏,是一块以贝壳嵌饰的原住民鹿皮斗篷,相传与北美原住民首领波瓦坦有关,是早期欧洲 — 美洲接触史最重要的实物见证之一。其制作年代约为 1600–1638 年,由四块白尾鹿皮以兽筋缝合,用罗诺克贝壳珠缝制图案。图案中是人形,两侧对称分布狼与鹿形象,周围 34 枚螺旋圆纹,学界推测代表部落村落。它可能是祭祀挂毯,而非日常穿着的披风。
“弥赛亚” 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由小提琴制作大师斯特拉迪瓦里(Antonio Stradivari)在1686年制成,因保存状况极佳、声音近乎传说,被视为全球最珍贵、最著名的小提琴之一。其材质为云杉面板、波纹枫木背板与侧板;琴尾饰板是后配,雕刻有耶稣诞生图案。大部分原始漆皮完好如新,几乎没有演奏磨损痕迹。几百年来大多时间在藏家手中珍藏,极少登台演奏,是现存品相最接近出厂状态的斯特拉迪瓦里琴;

盖伊?福克斯提灯(Guy Fawkes' Lantern),薄铁皮打造,内置蜡烛座。原本的透光窗为兽角(horn)材质,顶部带有可旋转内筒,转动即可遮挡、熄灭灯光,方便在议会地窖里隐秘行动,兼具隐蔽照明功能。传说在1605 年 11 月 4 日夜,盖伊?福克斯在威斯敏斯特议会地下室看守火药桶、准备引爆时,手里携带的正是这盏提灯。这场“火药阴谋”是天主教徒密谋炸毁议会、刺杀詹姆士一世计划的一部分。阴谋败露后,每年 11 月 5 日成为英国传统的篝火之夜(Bonfire Night)。
《森林狩猎》(The Hunt in the Forest),画家为保罗?乌切罗(Paolo Uccello,1397–1475),佛罗伦萨早期文艺复兴画家,毕生痴迷透视研究。画作年代为 1465–1470 年,属于画家晚年作品。画面内容为虚构的夜间狩猎场景,密林深处,骑士、猎人与成群猎犬追逐鹿群;马匹鞍饰上绘有新月,象征狩猎女神狄安娜,暗示这是带有寓言色彩的贵族狩猎。它属于早期线性透视的经典范本,所有长矛、树干、人物的视线都汇聚向画面深处同一个消失点,把目光引向幽暗密林深处;树叶原本点缀金箔,烛光下观看时会有流光闪烁的奇幻效果。它是文艺复兴最早期的画作之一。
《森林之火》(The Forest Fire),作者为皮耶罗?迪?科西莫(Piero di Cosimo,1462–1522),佛罗伦萨早期文艺复兴画家。画作的创作灵感来自古罗马卢克莱修《物性论》, 画面左侧密林燃起熊熊大火,树干灼成亮白,浓烟升腾;狮、野猪、牛羊、飞鸟四散奔逃。画里藏着奇幻的混合生灵:长着萨堤尔(森林精灵)人脸的鹿与野猪,平静置身慌乱之间,在狂暴自然里透出神秘的疏离感。画面右侧远处,先民与牲畜正躲避山火,人类居所受到威胁。不同于同时代规整的宗教画,这幅画没有圣徒、神话主神,聚焦洪荒自然的力量,氛围如梦似幻,风格超前,常被视作带有超现实气质的文艺复兴孤品。
回到宾馆后,我查询了该博物馆在全球大学同类博物馆中的地位,意识到它是现代大学博物馆的原型与标杆,在全世界高校博物馆谱系里拥有奠基性、顶层的地位:它是世界上第一所大学博物馆,首次将珍奇收藏制度化、公立化、并和大学教学绑定,是博物馆史上的里程碑。它确立了 “大学馆藏服务学术研究,同时面向公众开放” 这套范式。后世的欧美大学博物馆大多借鉴它的运营模式。
它是跨文明综合馆藏,藏品水准极高。当今多数大学博物馆专精单一领域(自然史、地质、校史、或本地考古),而阿什莫林以艺术与考古为核心,横跨古埃及、两河、古希腊罗马、米诺斯文明、伊斯兰、东亚、美洲原住民、欧洲文艺复兴到近代绘画,体系完整、重磅文物密集。它拥有全球顶尖的拉斐尔素描收藏、海外最重要的米诺斯文物、斯特拉迪瓦里 “弥赛亚” 小提琴、阿尔弗雷德珠宝、波瓦坦披风等一批独一份的标杆级藏品,很多门类的收藏质量不输国家级大馆,这在大学博物馆中尤其罕见。
它的学术定位是教研体系的核心实验室,不是附属的 “展厅”,成为牛津大学(花园、图书馆、博物馆)学术集群的核心组成部分。策展人本身就是研究员,藏品直接支撑埃及学、古典学、艺术史、考古学的课堂教学、博士研究。它有稳定的文物修复、档案整理、跨国考古合作项目,产出大量学术成果。这一点区别于很多只做展示、少有原创研究的高校博物馆。
它是全球访问量最高的大学艺术考古博物馆之一, 坚持永久免费开放,兼顾学术严谨度和公共传播;它证明大学博物馆可以同时做到:顶级学术深度、世界级藏品、面向大众的友好展示。它平衡了科研、教学、公共美育三重使命,是全球大学博物馆领域的参照范本。
从 17 世纪的特拉德斯坎特 “好奇柜”,到 1683 年成为近代公共博物馆的开端,阿什莫林三百多年的历程,既是牛津学术传统的缩影,也是西方博物馆制度从私人收藏走向公共教育的一个样本。它的镇馆之宝跨越时空,始终在为 “让每个人得以与人类的创造相遇” 这一朴素而宏大的初衷而存在。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