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开始找工了

孙毛毛 (2026-10-09 13:31:56) 评论 (0)

离开装订厂前,公司开工不足的情况愈发频繁,导致我经常在家待工,每次都要等公司打来电话才能回去上班。我们这些底层蓝领,没有任何福利,拿的是最基本的计时工资,不去上班就没有收入。长此以往,房租、各种保险、家里的柴米油盐,这些支出就难以为继。

是时候重新找一份工作了。毕竟我已在college拿到了技工证书,而且有自己的交通工具,找工范围一下子比原来扩大了许多。前面文章中提到的Oakville,上海老板那儿的找工经历,以及给中介在飞机零件厂只干了两天的打工过程,都发生在这段时间。

记得当时为了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最远已经来到距Scarborough三百公里开外的Chatham。那家公司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金灿灿的玉米地里,四周看不到任何商业建筑和居民点。老板让技术员带我到车间机台前面试,主要考察我是否清楚控制机床运动和各种辅助功能的G代码、M代码,以及是否熟悉机床的控制面板。应该说面试过程中我的应答相当出色,但最终还是没被录用。个人估计和上次在上海公司面试的情况类似,老板担心我会把他这样的小公司当成一个落脚的跳板,不会在那儿长久干下去。

我是带着妻子一起前往面试的。我俩自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都没有离开过城市,看到工厂四周一片空旷的田野,太太非常担心,她明白如果被这家公司录用,我们就会搬到这里来,在乡下生活。

“你真要来这里上班呀?”

“当然了,如果它给我提供专业工作的机会。”

只是,我没有被这家公司录用,太太担心的事情也没有发生,未让她再次面对一个更加陌生的环境。

通过互联网,获悉一家公司招聘CNC机床操作员,投出简历后很快得到答复,人事部经理是位五十开外的白人,他对我进行了例行面试。第二周周一,我就前去报到上班了。

这家公司员工以斯里兰卡、印巴裔为主,但老板是华人。车间里光线很差,卫生环境也难以让人恭维。有鉴于此,南亚裔车间主管安排我打扫卫生。自己初来乍到,心想应该是暂时的过渡性岗位,毕竟自己应聘的是CNC操作员。每天清扫地面,收拾机器加工出来的铁屑,擦洗粘附在设备上的油污,起早贪黑,一干就是两个星期。期间办公室的华人偶尔会到车间里来,能感觉到他们投向我的目光,热辣辣的,里面似乎既有鄙夷,也有同情。

工休时间,我曾卑微地向一位机器操作员提出,希望他能给我演示一下机器操作。“Oh,you’re a college student, and I only finished middle school. You should know more than I do(噢,你是大学生,我只是初中毕业,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人家直截了当地回绝了。此刻,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应聘的到底是不是这个岗位。隔天我向车间主管表达了希望操作CNC机床的意愿,这位主管头摇得像拨浪鼓,“No,you’re not ready to operate the machine yet(不,你还不具备操作机器的条件。)”这一切都被车间里唯一一位华人操作工看在眼里。

那天我们相互做了自我介绍,这位工友在英国留学,后移民加拿大。他貌似无意地向我披露,之前有位安徽移民,来了以后一直在车间打扫卫生,一干就是半年,之后和老板大闹一场,然后辞工了。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角色,随后向老板请假,表示最近自己身体不适,老板居然问我有没有医生出具的病假证明。好吧,既然这样我就直接向老板提出了辞职。老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大概他不明白公司为我提供了工作机会,为什么我还这样不安分。

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时我向那位白人经理大吐苦水,抱怨被招进来做CNC操作工,进厂后又不让我从事相关工作。这位经理明显感到难堪,并向我表达了歉意。他似乎也有自己的苦衷,“Would you like me to talk to the boss again(要不要我再给老板说说)?” “No,thanks.”我最终拒绝了他的建议。

在多伦多,我几次应聘华人公司,都未能成功。

有一次应聘铣床操作工,两位大陆学者合办的公司。在国内时他们都是上海的大学专业教师,来加拿大做访问学者,正巧碰上“八九六四”,他们便留在加拿大申请了难民。

应聘时,老板拿了一件加工后的成品,让我说出整个加工过程,所选用的刀具,加工时的转速和吃刀量。虽然有近二十年的工作经验,但在这方面,我和刚毕业的学生并没什么差别,都没有实际操作经验。答不出具体的所以然,自然没被老板录用。

那时候我还没有汽车,老板对我相当客气,专门开车把我送到公交车站。老板很健谈,跟我讲了他们当时申请难民的过程,也讲了之后这十多年上海发生的巨变。他问我来自哪里,我说新疆。“新疆啊,那移民到加拿大还是值得的。如果是在上海,我觉得今天再移民加拿大可能就划不来了。”

老板还说他们公司不雇用说粤语的,至于为什么,他没有细说,我猜想他们可能和加拿大的香港人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为了学CNC,除在政府开办的社区学院进修外,我还在私立学校补课。教我的老师姓陈,是位和我同龄的工科生,浙江人。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新加坡打工,现场经验丰富。老陈很耐心,对我在学习过程中的表现也颇感满意,之后介绍我进入他就职的那家公司,公司位于Oshawa。其实老陈还真是高看我了,理论学习和实际操作完全是两码事。我不是经验不足,而是根本没有经验。

这家公司加工的都是几十甚至上百吨重的大型工件,老陈操作的那台机器配有升降机,工作期间在升降机里实施操控。对于这样的大型工件和设备,雇主要求的就是两条,一是安全,二是不能出废品。至于加工时间的长短,一般并不要求。这样能给员工充裕的时间,尽量在工作中少出差错。

老陈丰富的经验和精辟的手艺本身就是一面招牌,据此我顺利地进入这家公司,进入公司后,他立即发现我对实际操作根本就没有感觉。“没个五六年的现场经历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经验。”这是他和我闲聊时发出的感慨。老陈当时应该有点后悔,但为时已晚。

做CNC应该从操作员开始,就是别人把机器给你设置好,你的职责只是装卸工件,按启动电钮,检查加工尺寸并在控制面板上予以补偿,出现意外时能及时停机,再加上定时给机器添加冷却液和润滑油。有些公司连更换磨损刀片都不要你做,这还是对小机器而言。对于这家公司,光装载和固定工件就是一项专门的学问(称之为模具工装),更不要说后继的加工了。我现在却要一步到位,直接干大型工件的全过程加工。

记得公司派我给一位波兰师傅当助手,波兰人对车间主管说他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我能否胜任。当时我们那台机器正在加工一个巨大的轴承座,波兰师傅向我演示了控制盘按钮和手动控制器的各项功能,并嘱咐我不要太急,慢慢操作。当我开始自己操作时,看到十五英寸的平面铣刀在无声地旋转,切削钢铁如同削泥,那震撼的场面让我心里发慌,操作时头脑就有点发蒙,对现场发生的事情根本无法思考和反应。切换加工面时固定工件的回旋工作台开始自动旋转,眼看着工件就要撞向主机,我却只会眼睁睁地瞅着事故发生,居然不知道按下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这对任何一位有过工厂经验的操作工而言,都是最基本的常识。波兰师傅发现后立即停止了机器运转,但此时工件已经擦伤了机器外壳,幸亏没有对机器内部构件造成伤害,机器依然能正常使用,也没损伤工件。

事故发生时在场的员工看着直摇头,或许他们对我的无知感到震惊。其中一位老师傅的儿子也在工厂当学徒,人家在工厂干了一年多,两手还没摸过机器呢。

自然,我被公司解雇了。也许这件事对老陈造成了影响,没过多久他也离开了那家公司。

被那家公司解雇后我又在一家钢结构公司干了一段时间,这家公司专门制作各种结构件,并为客户提供从制作到安装的一条龙服务,工友们说Scarborough Town Centre就有他们制作的桁架吊顶。

吃钢结构制作与安装这碗饭的蓝领,一般都有一副强健的体魄。面试时老板打量着我那文弱的身板,他有些犹豫,正好厂房里放着一把氧气切割枪,我告诉老板我会使用它,随即带上手套,拧开乙炔开关,点火,再旋转氧气旋钮调整好气流,切割枪喷出了蓝黄相间、层次分明的火焰,呼呼作响。工友递过来一块废弃钢板,我把喷嘴抵近钢板,灰黑色的钢板很快被烧成几近透明的橘黄色,旋动氧气开关,氧化后的钢渣被气流嗞啦啦地带向地面,一条裂缝随着喷嘴的移动呈现在众人面前。

“他会操作。” 

我被公司录用了。

公司有位电焊工,来自福建沿海,为了拿身份,从美国来到加拿大。这位工友非常健谈,口语流利,对此我羡慕不已。我要是听力和口语能达到这种程度该有多好!聊天时他说自己很喜欢和我这样的大学生交朋友,在美国时他有位长春哥们儿,也是大学生,曾经邀他一起搬家到其他州开饭馆,他没敢答应。人家现在光大house就买了三栋,言语之中懊悔和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有些工件在制作之前需要按1:1的比例画出模版,然后据此在模版上进行拼接、制作,这叫放样。这种工作要求具有良好的几何知识。有一次我指出工友放样过程中的错误,福建工友很吃惊,“你还会lofting?这个工种薪水很高的。”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放样’的英语称谓,当时并没记住。我的确能够熟练地画出各种大样,但知道这种职业的英语名称,已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国内那段痛苦的职业经历,让我来到加拿大后根本没打算再回到这个行业。现在想想,不免有些遗憾。那时我一门心思学习CNC,如若及时调整职业方向,也许能少走不少弯路。

来到安装现场,工友让我开叉车,把工件提升到安装位置,方便他们固定、安装。其时我刚考上驾照,哪里会开叉车?一位工友临时为我做了示范,最后觉得太冒险,只好放弃了。其实,用叉车代替吊车进行操作,我真是头一次看到,国内一般由吊车司机操作。

搬运工件时,我和工友一起扛着工件,那是一段由型钢拼接焊制的立柱,异常沉重,我被压得透不过气,两眼顾前顾不了后,终于被脚下的杂物绊倒,裤子也撕破了,左小腿划出很长一道伤口,血流不止。这是我来加拿大后第一次工伤,此时在这家公司上班仅一个多月。伤愈以后,我意识到自己的体能的确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向公司提出了辞呈。

看样子靠自己找工还是有些困难,我又重新回到了中介公司。中介很快为我找到一家专门生产汽车铸件的公司,夜班,工作时间晚上7点至第二天早晨7点,周一至周四或周五至周日,两周一轮换。头半年通过中介打工,之后才能被公司正式录用。

这是我步入社会后头一次上夜班,身体非常不适,到了后半夜,经常困得眼睛都无法睁开,上厕所时,坐在马桶上就能睡着。

公休时几名华裔女工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大陆来的?”

“是呀。”

“大陆哪里?”

“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在哪里?”

“新疆。”

“新疆在哪里?搞不懂。我们紫紫(只知)道广东、福建、北京、上海啦。” 

其中一位自我介绍道,“我是越南的,她是寮国的,”随后指向另外一位,“这位是高棉的。”

她们问我习不习惯,我表示还不太习惯。

“大家都一样啦,过段时间就习惯了。我们来这里都超过二十五年了,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冬天弄(那)么冷,还弄么长。”这些话,让我心里多少感受到一点暖意。

付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学习CNC,最后却干这种工作,实在不太甘心,反正每周都有空余的时间可以用来继续找工。记得离开那家铸件厂时没对管工讲实话,只是说家里有事,需离开一段时间。

“Are you coming back again(你还回来吗)?”

管工友善的期待我迄今记忆犹新。

那时候加拿大政府对华开放移民没有几年,2000年时加拿大迎来了第一次华人移民高峰,多伦多作为华人首选,涌入大批华人。放眼望去,Scarborough的公交车站等车的乘客,华人占了多半。那个年代的华人不像今天,多数口语较差。这使他们在寻找工作时,遭遇了很大困境。自己作为那个时代的一员,体会颇深。

初来加拿大那段日子,生活和工作飘浮不定,半夜经常在被窝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又回到国内,出国时却被海关拦住,不能重返加拿大;梦见我从单位办公楼的楼顶坠落,却像风中的羽毛一样飘浮在半空,始终无法着地。七七八八的,十分奇怪。半夜被噩梦吓醒,这种情形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六七年。

中介终于为我找到了CNC操作员的工作,一家生产铝合金汽车零件的公司,夜班,晚上七点至早上七点,周一至周四,每周四十八小时。

我那台机器白班是位越南华人,对我很有耐心,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并向我演示了操作过程。最后又让我单独操作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收拾自己的工具下班。这台机器加工的是铝合金小零件,上件、启动机器、卸件、检查,几天以后我对操作流程已经相当熟悉,心里仔细回顾了每一个操作步骤,然后把多余的动作一一简化,一晚上下来居然完成了六百多个工件。第二天早晨越南工友前来换班,查看了机器显示器屏幕的记录后大吃一惊,“你好厉害呀,我干了这么久也没干到这个数字。”

可惜只顾着操作机器,没来得及在交接班前清理卫生,前来查看机器运行是否正常的白班技术员看到脏兮兮的地面和油乎乎的机器外壳甚是不爽,“Why is it so dirty? Clean it, please.(为什么这么脏,把它清理干净。)”

由于是平生头一次上夜班,我的脑袋一直是晕晕乎乎的,幸好工作只是简单地重复几个动作,也无需怎么用脑。几天以后有位黑人技术员过来查看我的情况,并对我进行相应的培训,很简单的几个功能我居然记不住,这让那位黑人技术员十分不满,也令我深感难堪。

机台完成的成品和需要加工的毛坯都是由来回穿梭的叉车司机配送:看到装成品的箱子满了,他就带走;看到装毛坯的箱子空了,他会把新的工件送来。那段时间,我像机器人似的不断重复几个单调的动作,成品箱很快就被装满,毛坯箱也以同样的速度清空。这些都被那位越南叉车司机看在眼里,他对我印象极佳。

虽然在这家公司干得还算顺手,但毕竟是给中介打工,正式员工享有的福利我一样也享受不到,随时可能丢掉这份工作。那段日子我经常在网上浏览找工网页,发现多伦多以外的地区CNC的工作机会似乎更多。这使我萌生了离开多伦多的去意,发出去很多简历,终于在Kitchener找到一份CNC工作。记得和夜班工友告别时,那位越南叉车司机十分不舍,他说我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操作工,并祝我 “Good luck.”

在多伦多苦苦挣扎了两年半,我终于决定离开那里。

那是2002年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