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由、平等、博爱”到“和谐、自由、平等”

 

2019年12月7日，我与许国明一起前往广州、深圳。旅途中，无意间看见墙上几幅颇有特色的宣传画，便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第一幅是“和谐”，第二幅是“自由”，第三幅是“平等”。每幅画都配有相应的图案，设计简洁，色彩鲜明，显然经过了一番构思。

当时，我们两人由此谈起了法国那句著名的共和格言：自由、平等、博爱。

这句格言在法国历史上有着深厚的渊源，也早已超越国界，成为人们理解现代社会价值观念时经常提及的口号。

然而，眼前中国墙上的标语，却让我产生了另一层联想：同样是关于社会理想与人类价值的表达，为什么不同国家会有不同的组合？中国在吸收西方文化的过程中，是否也像日本历史上吸收中国文化那样，经过了自己的选择与改造？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几幅普通的宣传画，倒像是一扇小小的窗口，让人得以窥见文化交流背后的历史逻辑。

一、法国的“自由、平等、博爱”

法国共和格言“自由、平等、博爱”（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与法国大革命以来形成的政治传统密切相关。

自由，意味着个人拥有自主选择的空间；平等，强调人的平等地位与社会公平；博爱，则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团结和关怀。

三个词各有侧重，却又相互联系。

一个社会既需要个人的自由，也需要公平的制度，还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关怀。倘若只有自由而缺乏公平，自由可能成为少数人的特权；倘若只有秩序而缺乏自由，个人的空间便可能受到限制；倘若人与人之间缺少基本的尊重与关怀，社会关系也容易变得冷漠。

当然，这些理念在现实中如何落实，各国都有自己的历史条件和实践方式。法国的共和格言是一种理想表达，并不意味着法国社会在任何时期都完全实现了这些理想。

但这三个词之所以流传至今，正因为它们触及了人类社会长期面对的一些基本问题。

二、中国的24字核心价值观

回头查阅资料，才发现当年墙上的“和谐、自由、平等”，可以放在中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整体框架中理解。

2012年，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报告提出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基本内容。2013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关于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意见》，进一步明确了三个层面的价值倡导。

完整的24个字是：

国家层面：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社会层面：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公民个人层面：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这24个字分成三个层面，既涉及国家的发展目标，也涉及社会秩序与制度原则，还涉及个人的道德行为。

将它们与法国的“自由、平等、博爱”放在一起观察，可以发现一些有趣的对应关系。

法国格言中的“自由”和“平等”，在中国这24个字中也直接出现了。法国的“博爱”则没有作为一个独立词语列入其中，但“友善”“和谐”等概念，在各自的语境中也涉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社会凝聚力。

当然，不能因此简单地说，中国只是把法国的“博爱”删除，再用“和谐”替换。中国这套价值观有自身的历史背景和政治文化语境，并非对法国共和格言的简单改写。

不过，两者之间的异同，确实值得比较。

法国共和格言把自由、平等与博爱并列，形成一种简洁而有历史特色的价值表达。中国的24字则分为国家、社会、公民个人三个层面，构成另一种组织方式。

相似的词语可以出现在不同文化中，但它们的排列、组合与解释，往往反映着不同社会对自身理想的理解。

三、日本吸收中国文化，也不是照单全收

由此，我又想到了日本。

中国与日本地理相邻，历史上有着长期而密切的文化交流。日本从中国吸收了大量文化成果，包括汉字、儒学、佛教、律令制度、建筑技术、文学艺术以及许多生活习俗。

但日本并没有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搬过去。

以文字为例，日本接受了汉字，并在长期使用的过程中发展出平假名和片假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文字体系。

以宗教为例，佛教传入日本以后，与日本原有的神道信仰长期并存，并在日本社会中形成了自己的发展路径。

以制度为例，日本古代曾借鉴中国的律令制度，但在实际运行中，又根据自身的政治结构与社会条件作出调整。

到了明治维新时期，日本更是大规模学习西方，吸收现代科学技术、教育制度、法律知识与工业生产方式，同时对传统文化作出不同程度的保留、调整和重新解释。

由此可见，文化交流并不是一方把东西交给另一方，另一方便原样照收。

文化的传播，往往伴随着选择、消化、转化和再创造。

中国吸收西方文化，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近代以来，科学、民主、法治、自由、平等等观念陆续进入中国，与中国原有的思想传统、社会结构和现实问题发生碰撞，经过不同历史阶段的解释与实践，形成了多种不同的表达方式。

外来的观念进入一个社会之后，不会永远停留在它最初的模样，而会在新的环境中获得新的意义。

四、文化为什么总要经过取舍？

为什么一个国家不能简单地把另一个国家的文化全部搬过来？

原因其实不难理解。

首先，各国的历史传统不同。

一个社会长期形成的语言、习惯、伦理观念与制度结构，不可能因为引进了某种新思想便立即消失。新的观念必须与原有社会发生互动，才能真正进入人们的生活。

其次，各国面对的现实问题不同。

同一种制度或理念，在不同国家可能产生不同的效果。适合一种社会结构的做法，未必能够原样适用于另一种社会。因此，借鉴外来经验，往往需要根据本国的条件作出调整。

再次，文化的变化并不完全由政府或知识分子有意识地设计。

有些变化来自国家政策，有些来自学校教育与制度建设，还有些则发生在民间生活中。语言习惯、家庭结构、宗教信仰、商业活动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外来文化的面貌。

因此，所谓文化的本土化，既有主动的选择，也有长期实践中逐渐形成的结果。

中国吸收西方文化如此，日本吸收中国文化如此，其他国家之间的文化交流，也大体离不开这样的过程。

五、取舍之外，还需要理解

不过，文化的本土化并不意味着一个国家只接受符合自身传统的东西。

历史上，外来思想有时恰恰因为挑战了原有习惯，才推动社会发生变化。新的科学知识可能改变旧有的自然观，新的法律理念可能促使人们重新思考权利与责任，新的教育方式也可能改变一个社会对个人成长的理解。

所以，文化交流中的取舍，不应仅仅理解为保留熟悉的、舍弃陌生的。

真正的吸收，既包括选择，也包括学习；既包括调整，也包括反思。一个社会在接受外来文化的过程中，既可能改变外来文化，也可能因此重新认识自己。

同样，评价一种文化时，也不能只看它来自哪里。外来的不一定都适合本国，本土的也不意味着天然合理。重要的是理解其历史背景，观察其实际作用，并在实践中不断检验。

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交流不是简单的输赢关系，而是不同社会在相互接触中不断认识世界、调整自身的过程。

六、墙上的三个词，留下了一段回忆

现在回想2019年12月7日那次广州、深圳之行，最初吸引我注意的，不过是墙上的三个词：和谐、自由、平等。

当时与许国明谈起法国的“自由、平等、博爱”，只是旅途中一次偶然的闲聊。谁能想到，几年之后重新翻看照片，竟又引出一番关于中国、日本与西方文化交流的思考。

旅行有时就是这样。

我们去一个地方，看到一座建筑、一幅画、一块招牌，甚至只是几个普通的汉字，便可能由眼前的事物想到更广阔的历史。

墙上的标语当然只是一个观察的起点。三幅画本身，并不能说明一个国家全部的文化选择，更不能仅凭几个词语就判断一种制度或一种文明。

但它提醒了我：同样的人类价值，可以有不同的表达；同样的外来文化，也可能在不同的土地上长出不同的枝叶。

中国吸收西方文化，日本吸收中国文化，都是漫长历史中的文化交流实例。它们有相似之处，也有各自的特殊背景。值得关注的，不只是哪些东西被接受了，哪些东西被舍弃了，还包括这些观念在进入新的社会之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文化可以借鉴，思想可以交流，但任何文化真正融入一个社会，都需要经过自己的历史、语言与生活的检验。

这大概就是那天偶然看到的几幅宣传画，留给我的一点思考。

一段旅程已经过去，一场闲谈也早已结束。但照片保存下来的，不只是墙上的几个字，还有当时两个人由此展开的联想，又一次在生活中见证了法国文化对中国社会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