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不安心”

追梦 (2026-10-23 12:20:58) 评论 (0)

                       《退休后的“不安心”》

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一直以来视写字如命的我,近来竟然对写作失去了兴趣。即便是以往很感兴趣的题目,如今也提不起半点动笔的动力。

没有退休的时候,脑子里总塞满了各种美好的宏图: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读很多喜欢的小说,可以一部接一部地追电视剧,可以写很多很多的故事……

如今真的退休了,真正过上了这种生活,却顿觉万事索然无味。

退休后,我打发时间最多的方式就是看电视。几集、几十集的电视剧,我可以不眠不休地用几天时间一口气看完。一部接着一部,我极容易被剧情俘获,身不由己地陷进去——为剧中人落泪,为剧中人不值,甚至隔着屏幕和剧里的人物吵架。每到这时候,我总能想起外婆生前的教导:“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我想,我妥妥就是那个百分之百的傻子了。

“睡到自然醒”的愿望确实实现了,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内心的忐忑。每当睁开眼看到大好的阳光,便会升起一种荒废生命的负罪感。

其实,这种负罪感并不单单局限于睡懒觉,看电视时也是如此。似乎在我的骨子里,只要每天没有做成一两件具有“建设性”意义的事情,审判和愧疚就会如期而至。

原来,退休后的“为所欲为”并不是免费的,它有代价,那代价就是心不安。

还好,我还在修行佛法。从上师那里请来了殊胜的法教,按照上师的要求每天修法、计数。这成了我退休生活里唯一坚持在做的“正事”,也是我内心唯一的慰藉——我告诉自己,我在修行,在修解脱,修来世,修脱离轮回。

然而心里也明白,修行本质上就是修心。要使这颗不安分的心安住下来,安住在当下。此时此刻,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能安住在这一刻。

上师总是不倦地教导我们要“用心”,修法如此,做事说话更要如此。可理论上的“了知”与现实中的“做到”,中间却隔着千山万水。且不说日常生活中总是匆匆忙忙,行住坐卧间很少能记得“用心”;就连坐在禅修垫上的时候,真正能保持专注的时间也极其有限。更多的时候,我依然是思绪奔逸,杂念纷飞,如脱缰的乱马。

我每天都在长跪祈愿,希望自己能为了利益一切众生而即生成佛。可现实中,我看到黄蜂、苍蝇和蚊子,内心升起的不仅是厌恶,甚至还要绕着走。更不用说像蛇这类天生让人恐惧的动物了,连想一下、或者在电视上瞥见一眼,都要吓得闭上眼睛。

我心里其实存着很多美好的愿望:想为社区做点实事,想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甚至想去陪伴那些生命已走到尽头的人,去照顾那些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老人……

前阵子,先生为我报名了志愿消防员,可面对这个机会,我退缩了。我不是害怕重新学习,也不是怕吃苦,我是怕负责任!

责任。作为一个在中国执业19年的医生、在美国工作25年的护士,要想考取一张紧急医疗技术员(EMT)的执照,对我而言并不困难。

但是,整整46年的医疗生涯,我承受了太多极高压力下的工作,担负了太多人命关天的重任。我曾经不止一次在岗位上崩溃得想要辞职,也曾无数次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无数次在心里呐喊着想要摆脱那些窒息的压力与责任。如今,我终于熬到了退休的年纪,终于卸下了那些沉重的枷锁。难道现在,我要重新主动把这具沉重的铁镣,再次套在自己已经年迈的身心上吗?

更何况,作为一名美尼尔氏综合征的患者,我一坐车就晕车晕船,或许根本不适合坐在飞驰的救护车里去救人。这,大概也是我退缩时,唯一能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至于为老人服务,这件事情我其实计划了近二十年。最初是为了我的父母,现在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这个目标,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我曾回中国探访过各种模式的养老院,也在美国的养老院里实地居住、体验生活;我参加了专门的老年护理培训,甚至字斟句酌地写好了建立养老院的计划书。至今,我的电脑里还完整地储存着那些详细的方案,有适合中国的,也有适合美国的。我原以为,等我退休了,就可以大刀阔斧地开始操作了。

可现在退休了,我却彻底失去了行动的激情。我甚至连去申请一份养老院工作的热情都没有,只想做一个完全不担责任的义工。

是的,又是“责任”在作祟,我太害怕承担责任了。

说来也奇怪,我仿佛骨子里生来就带着对“责任”的恐惧。童年时的小事记不清了,但成年后,连坐别人开的车出门,我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路上不敢和司机讲一句话,生怕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而导致车祸。自己开车时更是高度紧张。所以,能不开车我就绝不开车,这么多年,我开车的范围仅限于上下班和买菜。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极度害怕承担责任的人,当年却阴差阳错地走进了医学院,去学习如何把人的生命之责扛在肩上;到了美国,又因为这是我唯一赖以生存的技能,再次进入医院工作,后来又考了护理学院。在这个高危、高压的行业里,我竟然硬生生地挺过了46年!

也许是够了,也许是过剩了。我所有的力气,已经在这46年里被彻底抽空,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承担任何风浪了。

既然如此,按理说退休了,没有必要再给自己施压,更没有必要主动寻找责任去承担。应该随心所欲,应该开开心心了,不是吗?

无奈,人性就是这样不完美。我的理智不想担责任,可我的骨子里却在索要“成就感”。在一天的时间里,如果我只是看电视、没做体力活,我的内心就会审判自己懒惰,并随之陷入深深的愧疚。

移民美国27年,因为一直在全职工作,我的心态一向很好。尤其是最近几年,丈夫已经退休,而在同龄的同事们大多选择做兼职(Part-time)的时候,我依然拿着全薪、打着全工(Full-time)。那种饱满的价值感让我很有成就感。那时候,即便是休息日在家看看电视、睡睡懒觉,也觉得心安理得。

然而现在,真正没有了责任的约束,我反而时时感到愧疚。为那些胡思乱想,为那些为所欲为,为那些挥霍掉的懒觉,和那些虚度在电视剧里的时光。

先生常常在看我陷入愧疚时开导我:“你这一生已经做了很多了,帮助了那么多的人。现在退休了,是你该享受人生的时候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休息,你不需要有任何负罪感!”

亲人的宽慰是有力量的,可这些言语,真的能拔除我心中根深蒂固的愧疚吗?

从小接受的教育、成长的环境,以及父母的言传身教,早就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无法轻松享受“为所欲为”的人。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随心所欲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那代价,便是灵魂深处无处安放的惶恐。

修行,修心,是我余生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