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
其一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3)满地芦芽(4)短，正是河豚(5)欲上(6)时。
其二
两两归鸿欲破群(7)，依依(8)还似北归人。
遥知朔漠(9)多风雪，更待(10)江南半月春。
1. 惠崇：也称为慧崇，“宋初九僧”之一，能诗能画，对后世颇有影响。
2. 春江晚景：有的选本作“春江晓景”。系指惠崇所作画名，共两幅，一幅叫《鸭戏图》，另一幅是《飞雁图》。
3. 蒌蒿：一类草名，有青蒿、白蒿等品种。
4. 芦芽：芦苇的幼芽。
5. 河豚：一类鱼，肉味鲜美，但是内脏有剧毒。
6. 上：指逆江而上。有的河豚品种生活在海里，每年春天逆江而上，在淡水中产卵。
7. 破群：离开飞行队伍。
8. 依依：依依不舍。
9. 朔漠：北方荒漠之地。
10.更待：再等。
苏轼（1037—1101年），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北宋杰出的文学家、艺术家、政治家。苏轼于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进士及第，嘉祐六年通过制科考试，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宋神宗时，曾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职，后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时期，苏轼出任翰林学士、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等职，并在杭州、颍州、扬州、定州等地为官。随着宋哲宗亲政、新党执政，苏轼被贬惠州和儋州。宋徽宗时，苏轼获赦北还，病逝于常州，享年64岁。南宋时期，他被追赠太师，谥号“文忠”。
苏轼是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他在诗、词、文、赋、书、画等方面均取得极高的成就，是一位天才的文学巨匠和罕见的通才，也被很多人认为是总体上对中国文化贡献最大的一位古代知识分子。苏轼的诗题材广阔，清新豪迈，居宋诗最高水平之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他的词开豪放一派，与南宋辛弃疾合称“苏辛”；他的散文挥洒自如，语言平易，使之占“唐宋八大家”一席；他的书法笔触精到，字态雅致，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合称“北宋四大书法家”；他擅长文人画，尤工墨竹、怪石、枯木等；苏轼甚至在医药、烹饪、水利方面也显示才干。苏轼在世时已在朝野享有很高的声誉，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苏轼的身上集中地体现了宋代的人文精神。
苏轼在词的创作方面贡献尤其巨大，他是继柳永之后第二位对词体进行重大改革的词人。苏轼“以诗为词”，将诗的表现手法移植到词中，改变了词的文学地位，使之从音乐作品的一部分转化为独立的抒情诗体，从而根本上改变了词的发展方向。
苏轼自著《东坡七集》、《东坡集》、《东坡词》等。南宋因高宗和孝宗的推崇，又整理出版了《苏文忠公诗合注》和《苏文忠公全集》。另外，宋人王宗稷编有《苏文忠公全集》。苏轼现存诗2700多首，存词340余首。
唐风：很多人对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二首》中的第一首比较熟悉，它是宋诗中的名篇。“春江水暖鸭先知”一句，有着典型的宋诗理趣。我了解这首诗也有很多年了，然而直到前些年，我才明白它不是一首写景诗，而是一首题画诗。原因在于我过去不明白“惠崇”二字的意思，以为是个地名。
宋雨：哈，这个误解不算太丢面子，不过也说明要把一首诗理解透，了解其各方面的背景非常重要。惠崇（又称慧崇）是北宋初年的僧人，长于写诗作画。作为诗人，他擅长五律，功力深厚，被后世诗家称道；作为画家，他尤以工笔画闻名。他善于描绘江南水乡的小景，如汀渚水鸟和寒林远山等，反映了宋初文人画与禅画交融的审美特点。
唐风：他的美图被后世称为“惠崇小景”。他还是那个年代著名的善写诗的“九僧”之一。宋初的时候，西昆体盛行，酬唱虽盛，但多华而不实。九僧不满这种诗风，崇尚晚唐的贾岛、姚合一派。这些僧人之间的唱和，多写隐逸生活，风格清新，对宋诗发展有贡献。
宋雨：苏轼与惠崇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苏轼出生时，惠崇已经去世20年了。但惠崇在那个时代的文人圈里名声不小，当然也深得能诗善画的苏轼的敬佩。有一次，苏轼看到了惠崇的两幅作品《鸭戏图》和《飞雁图》，颇有感触，便写下了这两首题画诗。我们先来看第一首：
唐风：诗的首句“竹外桃花三两枝”，隔着疏落的翠竹，能够看到几枝桃花正在开放，红绿掩映、春意盎然。这也暗示了惠崇画作具有“疏”的美学特点，稀疏的竹林可以看过去；桃花虽美也仅画三两枝。佛家的“空寂”思想也许与这种风格有关。这样的美学思想显然也符合东坡的胃口。
宋雨：在画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戏水。这本身一幅宜人的春景，但诗人却将自己的感觉和感情投射于物，写下了“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一有趣味又有哲理的佳句。自古人们知道动植物对于物候的变化可能比人更加敏感，比如孟郊有“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春雨后》），但从诗意与哲理相结合来评价，东坡这句妙不可言。
唐风：“蒌蒿满地芦芽短”依然是描述早春的气息。蒌蒿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其地上部分的茎叶在深秋以后枯萎。而地下的根系可以越冬，到春天重新萌发新芽。“蒌蒿满地”是指刚刚长出的蒌蒿苗令江边湿地一片新绿。此外，诗人又用芦苇刚刚发出的嫩芽（“芦芽短”），来进一步表现初春的生机。我问你一个问题，本诗的结句“正是河豚欲上时”，真的是东坡在画中所见吗？
宋雨：先解释一下“河豚欲上”的意思。长江口一带的河鲀，在每年春暖之时，从东海洄游到长江口，溯河产卵。所以“河豚欲上”是春天生机的表现，同前一句有类似的象征意义。至于景象，我认为这样一个画面是东坡心中所想的，并非画中所有。
唐风：另外我们不要忘了，苏轼还是一位美食家。虽然河豚的内脏和鱼子有剧毒，食用须十分小心，但此鱼味道十分鲜美。东坡本人就很喜欢吃河豚。他曾说：“噉之美，虽中毒亦不悔。”另据记载，当时长江一带人食河豚，用蒌蒿、芦苇芽和菘菜与之一同烹煮，认为这三样与河豚最适配。也许，东坡是因画中的蒌蒿和芦芽，联想到了河豚。
宋雨：这首小诗，虽是写季节之变，但意象非常巧妙。它一方面用诗的语言再现了绘画作品中的江南春景，同时又加入了诗人的想象和发挥。它融景物、时令、情趣乃至美食为一体，体现了东坡小诗闲适又有哲理的特征。
唐风：组诗的第二首题《飞雁图》，其知名度远不如第一首，很多选本都不选。而实际上第二首水平也很高。我认为从寓意的角度讲，第二首更为深刻。首句“两两归鸿欲破群”，即少数几只大雁想要离开雁群。“欲破群”显然是东坡自己的解读。
宋雨：是的，不管惠崇原来的画作是怎样的，东坡是要以大雁为由头作诗。少数大雁“欲破群”的原因是什么呢？东坡的解释把大雁拟人化了：“依依还似北归人”——它们像北归的人那样，对南国依依不舍。谁是“北归人”呢？东坡这么写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风：了解写作背景对理解好这首诗很重要。很遗憾我看到的几乎所有赏析文都是泛泛而谈。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结束了因乌台诗案在黄州的5年流放生活，奉诏赴条件稍好的汝州任团练副使，仍属于贬谪性质。由于长途劳顿，苏轼的幼子途中夭折，且路费已用尽。苏轼便上书朝廷，请求暂时不去汝州，先到常州居住，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
宋雨：苏轼早年多次途经常州，对这个江南水乡有很好的印象，而且常州是江南文化重镇，文人雅士荟萃，苏轼有几位挚友也都居于常州。此外，苏轼在此地原置有一点田产，可维持生计。于是元丰七年末，苏轼携家眷抵达常州，暂时安顿下来。
唐风：就在苏轼到达常州之前，宋神宗驾崩。元丰八年（1085年），年仅8岁的宋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旧党司马光被重新启用为相，推行变法的新党被打压。苏轼被认为属于旧党，于是他在常州生活约半年以后，以礼部郎中的官职被召还朝，在几个月后升为起居舍人，再升中书舍人，又升翰林学士、知制诰。可以说他得到了彻底的“平反”。
宋雨：然而，此时的苏轼并不轻松。他不同意旧党将王安石变法建立起来的新法不加甄别地一概废弃。而且他在奏章中，还揭露旧党执政后暴露出的腐败，于是引起旧党的反弹和攻击。而另一方面他与新党也不互容。他的处境尴尬。朝中的政治气候让他很不愉快。组诗的第二首题《飞雁图》，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写就的。
唐风：所以，“依依还似北归人”这一句，我的理解可能是诗人的自况。自己遇赦北归，心中却对南方（这里指常州）依依不舍，因为“遥知朔漠多风雪”，诗人是以“朔漠多风雪”来比喻朝廷的政治气候的复杂严酷。于是“更待江南半月春”——希望在温暖的江南多待一阵子。这是他自己心理的折射。我这么理解你认同吗？
宋雨：鉴于本诗的创作背景与诗句的契合，你这个理解有深度，至少算一解吧。当然我们也可以不结合这个背景，理解得“浅”一点，把本诗看成一般化的对飞雁的拟人化的描写和想象，表现了诗人对艰难困苦的体会，对美好事物的珍惜，以及对惬意生活的眷恋。
唐风：这两首题画诗的风格和情绪基调有些区别。第一首侧重于对江南早春生机的描绘（桃花、蒌蒿、芦芽、鸭子、河豚），情绪是轻快、喜悦的。第二首则更多地从画面转向拟人化的联想，显示诗人的羁旅情怀，情绪是比较沉重的。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两首这题画诗，究竟是直接被写在绘画的留白处，还是单独写就的“观后感”呢？
宋雨：这是一个好问题。惠崇的原作已经失传了，我们无法绝对肯定。但我认为大概率是单独创作的。在宋代以前，极少有在画上直接题诗这种形式。但另外创作题画诗是常见的。王维的题画小诗《画》就写得很巧妙，像是个谜语：“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韦庄的《金陵图》也是独立创作的题画七绝作品。
唐风：我同意你的看法。到了苏轼那个年代，虽然偶尔有直接写在画作上的题画诗，但分析一下这两首诗，特别是第二首，我们会发现它基本上是脱开画面的再创作，直接将其题在画作上不合情理。而且，惠崇早于苏轼几十年，苏轼看到的是早已装裱好的绘画作品，从技术上来讲，在装裱后的绢面上题很多字，在书写上也是不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