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十,我那追求美和时尚的散漫之路
我妈妈上高中时,有个女同学,因为漂亮爱出风头,家庭富裕,穿着特立独行,仅仅因义务劳动时穿了件工装背带裤而已,结果反右后期赶上运动被拔了白旗,从此沦为政治贱民。
随着我长大,周围有人夸漂亮,我妈妈非常警惕,会针对性地讲白旗阿姨的故事,然后教导不能讲究穿戴追求外在美,不能出风头,要吃苦耐劳等等。天长日久,这样的教育入骨入魂。
上大学时有次听说白旗阿姨生病卧床不起,我和妈妈去探望。回来之后,跟同宿舍的校花说起白旗阿姨,五官很漂亮,整体气质很亲切有魅力。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校花也是如此,就说:跟你很像。
那时学校功课重,再加上风气尚不开化,校园并没有校花之说,也没有给美女排名的做法,只是毕业20周年聚会时,大家根据当时的印象以及眼前的靓丽形象,称这位同学为校花。
大四刚开学,学校成立了考研辅导班,报名的同学要持听课证进入教室。当时我和校花都是各自班的学习委员,负责同学报名和分发听课证。结果没多久,就有同学跟我说听课证丢了,能不能帮着问一下,补办一个。结果这位马大哈校花,居然自己把听课证搞丢了。
那天我们两个一起到学生处去问,我先进去的,就跟办事的一个青年男老师说:“我们同学考研听课证丢了,能否补办一个?”结果人家一开口火气很大:“你们这些个大学生,啥都敢丢,课还没开呢,听课证倒先丢了,要是给补办,是不是以后打算继续丢下去啊?大学生能这么不靠谱吗?”当时的我居然无言以对,结果身后的校花不高兴了,直接冲到前面,问:“我的也丢了,为什么不可以补?”那个老师抬头看了看,瞬间没了火气,赶忙说:“办!办!可以办,现在就给你办!”然后从里间办公室招呼出个小年轻,带我们两个去办证。我回头看着校花,她气鼓鼓地,还得一阵子才能消火呢。
这个场景神灵活现,至今历历在目,印象深刻,因为让我大长见识:一,漂亮,可以当门票用,能够解决问题,得到意想不到的战果。二,我不是此等美女,从此是骡子是马不用再拉出去遛了!
因为从小被夸到大,对自己的斤两心里有数,所以根本不必自惭形秽。而和校花的这番经历,彻底断了我天生丽质难自弃的非分之想,从此稳定了心思,不去持靓行凶,深知没那本钱。从那时起,我就找到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舒适区,到如今,可以自豪地宣布:我不曾为容貌焦虑过。不容易啊,感谢父母的苦心教导!
那么有没有不甘心呢?完全没有!顶多向校花学习她的率真和勇敢。因为饱经各种政治运动之苦的妈妈,对于白旗阿姨类似的经历,吓得要死,在妈妈的控诉中长大,对于漂亮所招来的灾祸,听得够够的,早都去了魅,没有盲目迷信,更不会盲目追求。
就像钱财,够用就好。在求财之前,先求智慧,能够掌管所求钱财的智慧,否则飞来横财等于飞来横祸。
大学毕业后,第一年的实习期工资是48块5,第二年转正后是58块5,这是我父母当年的标准,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毕业时已经大概是是58和70元,更准确的已经记不清了。工资虽然低,但是感谢父母为我选择了一个实用专业,所以奖金发的巨好。如此,我很快得以全款买飞鸽牌枣红色女坤车,当年骑在校园里也是得意,当然也得力于我父母能凭关系搞到自行车票。
记得自行车刚到手,我和妈妈去逛省最大的百货商场,看到一款日本精工小坤表,非常漂亮夺目,就动了心,但犹豫如此密集地购买“奢侈品”不符合我的家教,可我妈妈鼓动买。我多少有点吃惊,可见她已经没有什么讲享受讲穿戴是思想意识不好而招灾惹祸之类的说法。
那个时候发奖金全靠手动数点,记得有次放假前,系办小姐姐让我陪她去银行领巨款,背了一大袋子钱送回家,然后说:“你可以放心回了,而我和钱在一起,直到明天送到系里。”第二天,我们教研室从系里拿了一大包钱之后到办公室里再点数分发。
忙完之后,大家瘫坐在办公室沙发上,这时候有个老教授鼓了好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跟我说:“咱们既然发了奖金,你能不能上街买个新包啊?我看街上的小姑娘背的包都好漂亮。”我回答:“没发奖金的时候我就买新包了,这就是我买的新包,乞丐包!”老教授看了看我晃了晃的包,说:“对呀,就是一个乞丐包呀。”我说:“是最新流行啊,时尚啊。”老教授依然不解,说:“我只看到乞丐模样,没看出流行。”
我也就没再继续解释,深知自己追求时尚的步伐迈的太大,已经走出校园,融合进社会,超出了老教授们的理解和接受能力。从此,我给自己追求时尚的定位是:让学生们看着青春靓丽时尚,让老教授们看着优雅美丽、得体大方。
而且从那以后,我对审美选择不再上下求索,只向上求。好比“忆苦思甜”,我上大学穿的补丁衣服,用的带补丁雨伞,已经实践了现实版的乞丐,还有什么必要向下追求什么乞丐风呢?我应该走“思甜”路线,向上追求唯美才对。果真我后面不曾穿过破洞牛仔裤之类,顶多穿过一条裤脚管有白色石灰点子样的牛仔裤。
就像在美国有年出去露营,有朋友直接说:“我是农村长大的,小时候打谷场里早都Camping过了,出门还是安排酒店吧,越高档奢华的越优先。”
前几年疫情期间,我们换了一个家庭医生。第一次去见新的家庭医生时,那个医生大惊小怪地夸我漂亮,关键是我们两人都戴着大口罩呢!我心说:凭什么?就凭我的大脑门和眯缝眼吗?你是有多敷衍才如此说话?果不其然,她接下来的检查非常敷衍。好在我们都知道自己一向健康,无甚担忧,所以也没多问,完成例行检查就离开了。第二年再去时,那个医生被告知已经离职。我心里难免洋洋得意:果真她不打算做事的敷衍逃不出我的法眼。

不是力证我的大脑门和眯缝眼,而是“不讲究穿戴追求外在美”,能够保持清醒判断,生活中少了许多麻烦,如此简简单单地活了年逾六十。可同样原因,如果想写小说描述一个美人的长相,我真的写不出来那些细微描述,非常词穷,因为对人长相的观察和认识就很白目。

年轻时宣告:爱红装,也爱武装!其实就是既想做美女,又想有高学历、高职称,但我的努力实在有限:没扎耳洞,喜欢留短发,不想读博。
上大学时宿舍有个北京姑娘,可真是位典型的北京姑娘,说话办事性格很飒,有天回来剪了一个男生头,利落,很有个性。她风轻云淡地讲述理发师问要什么发型,她指着对方说:就你这样!理发师说:明白!一阵操作手起剪落,然后就成现在这模样了。她的那副神态,至今历历在目,天哪!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我可以记一辈子,要命的是,我学了一辈子。

天哪,这都一把年纪了,头发依然这么短,现在想想都为之汗颜。
老了才想起来留披肩长发,居然发现是自来卷,而且越长发卷越大越漂亮,那我几十年的短发算什么?暴殄天物吗?算不知者不为过吧。关键这把年纪也留不了几年长发,上次和理发师商量:“你好歹给我修修短,中长发就行,不然有装嫩嫌疑。”理发师信心满满地说:“没事,你不说,没人知道,看不出来。”
结果理完发,去对面超市买菜,收银小姐只瞟了我一眼,就问是否需要 senior Discount,我大吃一惊,非常震惊:不是说好了我不说就没人知道吗?怎么就senior了,还有没有王法?我的青春说没就没啦?
气得我膝盖疼!为什么是膝盖疼?难道没听说过: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吗?
最近偶尔注意到朋友的耳钉非常漂亮,我一阵赞叹,她很高兴,说:“看到别人都扎三个耳洞了,我就打算去扎第二个耳洞。要不要咱们一起去?你也扎个耳洞。”
年轻时觉得戴眼镜在脸上,已经够繁琐了,所以从没想过扎耳洞戴耳环,我结婚时,婚礼很简单,没有想到要去扎耳洞,儿子结婚时,觉得我准备的蛮充分的,也没有想着扎耳洞,那么现在有必要扎耳洞吗?
十几年前回国时,我妈妈送我一副金耳环,说至少扎耳洞的时候可以戴几天,以防耳洞伤口感染。结果在这里放了多年,我也没有扎耳洞的丝毫打算,想着不要浪费,又交给了妈妈,看周围谁需要。她就默默地收下,神情多少有些无奈落寂。想来她多少感觉到对我的苦心教育,结果竟是凉薄,对首饰,也对亲人。而我行文至此追悔莫及!
打住!免得此篇又是一篇伤痕文。
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