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爷的那句话

胡一诺 (2026-10-23 12:21:50) 评论 (0)
那是我最后一次滑雪。

二〇〇二年的冬天,我在美国通用电气全球研发中心(GE Global Research Center)工作,住在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附近的尼斯卡尤纳(Niskayuna)。

位于美国纽约州尼斯卡尤纳(Niskayuna)的通用电气全球研发中心(GE Global Research Center)。图片来源于网络。

圣诞节刚过,一个周末,我们约了朋友,带着孩子们去阿迪朗达克山脉(Adirondack Mountains)中的普莱西德湖(Lake Placid)滑雪。那里曾两次

举办冬季奥运会,一九三二年是第一次,一九八〇年是第二次。

美国纽约州北部普莱西德湖(Lake Placid)滑雪胜地,曾两度举办冬季奥运会。图片来源于网络。

那天出门很早,气温在零下十几度。早晨没有下雪,沿途却已是白雪皑皑,山上山下,到处都是白的。车开了两三个小时,九点半左右到了滑雪场。

孩子们那天格外高兴。起初,他们还在山脚下的初学者雪道上练习,慢慢掌握了些技巧,胆子也大起来,便由我们大人陪着,坐上缆车到山上的初级雪道去滑。

天虽然冷,人一滑起来,倒也不大觉得。只是山上风大,有些地方的雪被吹得很硬,雪板压过去,能感觉到底下结着冰。那时滑得兴起,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中午在雪场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又接着滑。

临近收场时,大家都有些疲惫,孩子们却仍意犹未尽。我们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忽然发现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不在身边。

抬头一看,他和朋友家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已经坐上了通往中级雪道的缆车。

两个小家伙还没滑够,又上去了。

我有些不放心。平时上山都有大人陪着,这回他们自己上去,谁带他们下来?好在我还没有脱下滑雪装备,便赶紧也坐上缆车,追了上去。

到了山上,两个孩子一点也不怕,已经开始往下滑。我晚了一步,也跟着滑了下去。

滑到半途,雪板突然滑上一片结冰的雪面。我急忙调整方向,却发现两只雪板已经不听使唤了。

速度越来越快,身体不由自主地偏向雪道边缘。

雪道两侧都是高大的树木。我越滑越靠近树林,眼看一棵大树就在前面,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隐约记得,撞上之前,身体似乎本能地转了一下。

“砰!”

臀部重重撞在树干上。

接下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一点知觉时,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我慢慢睁开眼睛,一位女救护员正在面前,问我话。她伸出手指,让我辨认有几根。

一个。两个。三个。

我还能答出来,人却始终昏昏沉沉。后来,感觉自己被抬上担架,沿着雪道送下山,又被抬上救护车。

那时,我才看见妻子、孩子和同行的朋友们围在旁边。他们看着我,也看着救护车离开。

后来妻子告诉我,山下那一阵可把大家吓坏了。

两个孩子都顺利滑了下来,大人问起我,他们却说没看见。大家便在山下等,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后来听见雪场广播,说有人发生了事故,请伤者家属过去,妻子心里顿时一沉。

赶到救护车旁,一看,果然是我。

在救护车上,我渐渐清醒过来,疼痛也越来越清楚。

那是我这一生经历过的,最厉害的一次疼痛。

到了医院,医生安排检查。疼得实在受不了,连挪上检查台都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我浑身是汗,咬着牙,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挪上去。

护士问我:“从一到十,十是最疼,你觉得现在是几?”

“十!十!十!”

我几乎没有犹豫。

检查结果是轻微脑震荡,腰背下部靠近臀部的地方还有两处骨裂。所幸不需要手术。

我在医院躺了大约三天,主要靠药物止痛。出院时,医生给我戴上固定腰部的护腰,开了止痛药,嘱咐回家静养一个月。

回家后,疼痛仍然持续,只是一天一天地减轻。那时我在单位负责一个较大的项目,工作很忙。医生让休息一个月,我只在家待了两个星期,便回去上班了。

忙起来,注意力都在工作上,反倒不大留意疼痛,后来也就慢慢养好了。

如今想来,那时毕竟年轻,恢复得还算顺利。

不过,身体恢复了,我却再没有去滑过雪。

后来,我也想过那天究竟是怎么出的事。从上午滑到下午,身体可能早已疲惫,自己却未必觉察。再遇上雪道上的冰,失控便只在一瞬间。会滑是一回事,遇到突发情况能不能控制住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回想起来,最让我感到庆幸的,是撞树前那一瞬间,身体似乎本能地转了一下,最后是臀部撞上了树干。我不知道这一下究竟改变了多少,但如果撞上的是头部,后果会怎样,我实在不敢想。

那一回,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那场事故过去二十多年,我始终把它看作人生中一次侥幸逃过的灾难。

直到今年早春,我再次走进安徽桐城的练潭老街。

桐城练潭老街,昔日商贸繁盛的古街,如今依然保留着古朴的街巷风貌。2026年春,作者摄。

练潭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镇。过去水陆交通便利,商船往来,药铺、当铺、茶馆沿街开张,曾是桐城一带热闹的商贸集镇。

如今,昔日的繁华早已散去,老街也显得有些破败。麻条石铺就的街道依然蜿蜒向前,两旁的木楼斑驳陈旧,不少房屋早已人去屋空,门窗紧闭,也有几处古宅正在修缮。走在街上,已很难想象当年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到了老街25号,我停下了脚步。

安徽桐城练潭老街25号,梁氏家族世代经营的“天生堂”老药铺。2026年春,作者摄。

眼前这座老宅,就是当年的“天生堂”药铺,也是我表爷住过的地方。

表爷姓梁,是我父亲的姨表兄弟。他的母亲与我的奶奶是亲姐妹。他和父亲年纪相仿,从小一起读书,感情很好。按辈分,我该叫他表叔,我们当地却习惯叫“表爷”。

梁家祖辈经营中药,店号“天生堂”。那是一座颇有规模的老宅,前面开店卖药,后面住着一家老小。既是做生意的铺面,也是几代人生活的地方。

小时候,我去过他们家,也在那里吃过饭。父亲早逝以后,母亲与他们家的来往渐渐少了,我也就不常去了。

一九八二年暑假,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祖父特地带我去拜访表爷。

表爷、表娘热情地留我们爷孙俩吃了午饭。饭后,大家坐着闲聊。不知怎么说到了我的将来,表爷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又问起我的生辰八字,认真地给我掐算了一阵。

他说,我小时候吃过些苦,不过总会走过来的。

这话,我听得明白。

父亲去世得早,后来我又远离母亲和祖父,跟着小叔一家生活,在皖南辗转读书,确实吃过不少苦。只是到了那时,我已经考上大学,眼看就要毕业,前面的路似乎正在一点点宽起来。

表爷说的那些童年磨难,他多少知道一些,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神奇。

可是,接下来他又说了一句,大意是:

“你四十岁之前,可能还有个灾。这个灾要是过了,今后的日子就好了。”

这句话,我倒是记住了。

不过,那时我才二十岁,四十岁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何况自己正在读大学,对未来满怀希望,哪里会把这样一句话放在心上?

后来,我大学毕业,继续读书,又出国留学,工作、结婚,有了孩子。九十年代在加拿大完成博士学业,后来进入美国通用电气工作。生活里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表爷那番话也就渐渐淡出了记忆。

转眼到了二〇〇二年,我正好四十岁。

那年冬天,我在纽约上州的雪山上撞上大树,险些丢了性命。

奇怪的是,出事时我根本没有想到表爷的话。

躺在医院里,疼得难以忍受的时候,没有想到。出院回家,慢慢养伤的时候,没有想到。后来重新上班,忙着项目和一家人的生活,更没有想到。

此后许多年,我偶尔向人说起那次滑雪事故,总觉得自己算是幸运。撞得那么重,最后竟没有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至于表爷当年的提醒,却始终没有与这场事故联系起来。

直到今年早春,再次走进练潭老街,看见那座熟悉的“天生堂”老宅,我才重新想起表爷,想起一九八二年祖父带我去拜访他的那个夏日午后。

而真正让我吃惊的,是最近动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

写到二〇〇二年,写到自己四十岁那年在雪山上撞树,脑海里忽然闪过表爷当年说过的那句话。

我一下子愣住了。

一九八二年。

二〇〇二年。

中间整整二十年。

一九八二年,表爷说,我四十岁之前可能还有一场灾。

二〇〇二年,我四十岁,竟真的在一次滑雪事故中险些丧命。

一件事发生在桐城练潭老街的旧宅里,一件发生在大洋彼岸的雪山上。一个是二十岁时听到的提醒,一个是四十岁时亲身经历的生死关头。

而我竟然直到今天,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四十四年过去,表爷当年说话的具体语气,我已记不清楚了。可是,那句关于四十岁前有灾的话,却依然留在记忆深处。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中有什么我不懂的缘由,我说不清。

我也不想用这件事证明什么。只是人活了这么多年,回头再看,总有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它们发生时彼此毫不相干,多年以后,却在记忆里不期而遇,让人惊讶不已。

我又想起表爷当年的另一句话:

“这个灾要是过了,今后的日子就好了。”

此后又过了二十多年,人生虽有起伏,但终究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今天。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我也做了祖父。当年那个滑雪滑得意犹未尽、偷偷又坐上缆车的小家伙,如今已成为一名出色的工程师,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回头看看,不知不觉间,岁月已悄然走过了两代人。

这是不是表爷当年所说的“好”,我无从知晓。不过,回望这些年走过的路,虽然也有风雨坎坷,但一家人终究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今天。想到这里,心中便多了几分庆幸,也多了几分满足。

老街还在,天生堂的老宅还在。只是当年坐在屋里,为一个二十岁年轻人掐算前程的表爷,早已不在人世。

那年夏日午后的一番闲谈,竟在四十四年后的今天,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里。

至于滑雪,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