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听说过这样一句话,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这句话不是谁便说说的,其中一个隐含意义就是山川大泽都归王所有,《礼记》就有说,明川大泽不以封。这在当时是指周天子,但是鉴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周天子能控制的范围是很小的。
天下都分封给各个诸侯国,所以就变成了“封略之内,何非君土”。各诸侯都把封地内的山川大泽据为己有,置官经营,设法立禁,垄断产出。管仲也曾经向齐桓公献策, “官山海”。
古人很早就认识到了盐铁的利益,尤其是盐,谁也离不开,“恶食无盐则肿”,不吃就得病。但是,同样由于技术的原因,这些诸侯国也没有办法垄断生产、运输、销售一条龙,可以垄断一时,垄断不了一世。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驳论,当你要试图垄断一切的时候,就会无限增大行政成本,当行政成本大于垄断的利润,就不划算了。而且,官家垄断必然产生腐败与权力寻租。

那些诸侯国的国君算盘打的很精,即要盐铁之利,又要低行政成本,两头通吃。经常采取的是包租,省事儿。汉兴之后,采取的就是包租的政策,资源是皇帝的,由商人组织生产、运输、销售,官府从中收取租金。
但是,对于汉武帝来说仅仅收取租金是难以满足需要的,汉武帝要的是全拿,快拿。书上说,汉武帝一开始也没有走到这一步,而是商人“不佐公家之急”,致使“黎民重困”,迫不得已才走到了这一步。
汉书食货志这个记载,尤其是公家两个字的使用非常有意思,好像这大汉王朝不是老刘家一家的,而是全体老百姓的。打哪儿论的?正确的描述应该是,商人不佐老刘家之急。
既然王朝是老刘家的,凭啥要人家佐你之急?人家的钱也不是抢来的、骗来的,而是一分一分赚来的,人家又没有不交税。就拿司马相如的老丈人卓王孙来说吧,他们家本来是赵国邯郸人,世代以治铁为生。
秦王朝统一天下以后,就把他们家给收拾了,强制迁移到四川,“夫妻推辇,行诣迁处”,也是满凄惨的。
到了地方之后,一同被迁徙来的人都希望就地就近安置,唯独卓家主动要求到迁徙到更偏远的地方。看起来觉悟好高,我估计负责安置他们的官员心里是暖洋洋的,好人啊,这省了多少事儿呀。
为啥,知识改变命运,卓家的当家人是有知识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
虽然是赵国人,他们对蜀地还是有相当的了解,最终来到“临邛,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因祸得福,发了家了。虽然发了家了,他们卓家对世界的认识基本上还是停留在当年在赵国邯郸的时刻,知识改变命运,但是见识决定生死。
我们先说一下卓家的结局。卓家没有接受秦王朝给他们的教训,什么教训,财产没收,人,赶到偏远地区去。也许他们认为自己是大汉的子民,遵纪守法,足额交税,没毛病啊;也许他们认为有司马相如罩着,问题不大啊。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根据书中的记载推测,汉武帝应该是向他们这些靠盐铁发家的商人借过钱的。在商言商,这些商人用纯商业的眼光,评估了一下汉武帝的借贷,结果应该是拒绝了。汉武帝第一没有信誉,第二没有抵押品,第三,根本没有能力挣到足够的钱还债,如何能借?
看看汉高祖如何对待那些跟他一起反抗暴秦的老哥儿们,看看文景二帝如何对待他们老刘家自己的王爷,其信誉何在呀?
至于抵押品就更不可能了,溥(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那山川大泽,能用来做抵押品吗?给你,你敢要吗?
汉朝官府的财政状况就更不值一提了,已经刮尽地皮了,哪有来钱道哇。但分有来钱道,谁愿意手朝上啊?在这些商人看来,官府在财务上已经破产了。如何能借呀?
但是,他们忘了一点,同规则制定者较劲,能有好果子吃吗?不佐老刘家之急,老刘家自然就跟你急。
卓家被剥夺了经营权,最后是败了,怎么败的我们不清楚,反正是败了,同样败的还有程郑,程家。是不是给上了手段,各位自行脑补。司马相如在的时候,或许真能照顾一下,司马相如不在了,可能就是墙倒众人推了。
我经常想啊,如果当时能够借贷成功,历史可能会走向另一个节点,也就是说官府可以用更加理智的、符合经济规律的方式解决自己的财政问题。说到这,可能有些朋友会不满意,盐铁官营难道就不理智、不符合经济规律吗?
盐铁官营换个角度去说就是,垄断。掀了桌子,不给别人做了,就他自己做。考虑到利润的最大化,一定要低买高卖,在生产端无限压榨生产的工人,销售端无限的提高销售价格,最终造成西汉民众无盐可吃,是为“淡食”,虽然按照我们这个时代的饮食标准,淡食是健康的,但是也不能太淡了,恶食无盐则肿啊。
垄断的问题我们就不细说了,我想各位听众比我更清楚。但是,这些问题都不是汉武帝想考虑的,他只要钱。我们知道几十年以后,在汉昭帝年间,主持盐铁官营的桑弘羊与各界贤达人士进行了一场大的辩论,最后,形成了一部传世之作《盐铁论》。
当时的辩论很精彩,各位有兴趣可以自己找来看,看古文有困难也不怕,网上相关的解读文章很多很多,我们这里就不探究了,说句心里话,经济的问题我也看不懂。这个经济思想,那个经济伦理,对于我们这些小白太高深了。我能理解的经济理论就是量入为出,挣多少钱,花多少钱;据说真正的懂经济的人是用人家的钱赚钱。看看这差别有多大?
哎,上面说得可是两件事,是用人家的钱赚钱,而不是用人家的钱去消费,是借钱生钱,还是借钱消费,那差别更是大了去了。
盐铁官营等一系列政策确实保证了汉武帝的财源,据说,桑弘羊的这些财政政策,在执行了多年以后,形成了“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的局面。既然这么美好,那些社会贤良疯了,挑战这么美好的政策?
实际上,我们只要翻一番,汉书,武帝本纪,就会知道整个社会的形态并不是那么的美好。这里有几个记载同各位分享一下。
前面我们曾经提到一条,建元三年春(也就是前138年),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
当然这个帐不能算在汉武帝身上,应该算在那个闻名遐迩的文景之治身上,也就是在文景之治过去的第三年,在官府粮仓里的粮食都吃不完的情况下,人相食了。也许,西汉人不喜欢吃粮食?
像这样级别的例子还有嘛?还有几个,接下来的这几个,可要记在汉武帝的账上。
元光三年(前132年)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也就是黄河改道了。同年河水决濮阳,决口的地方在的濮阳以北,叫瓠子堤,是一个人工堤。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堵上了,又开了,堵上了,又开了,堵上了,又开了,最后,最后,就不了了之了。不整了,不整了,最后居然是不整了。
看起来似乎没办法了,其实也不是没人给他出主意,有个齐人就给汉武帝出过一个主意,效仿当年大禹治水的疏导之策,重新开河道。汉武帝听了之后,拍案叫绝,说得真好哇,但是,“河乃大禹之所道也,圣人做事,为万世功,通于神明,恐难更改。“
实际上就是怕花钱,钱要用在刀刃上,建立他自己的万世之功。当然这个主意本身也并不一定很好,这也是当时的一个风气,兴功利,上大工程,言便宜者甚众, 出啥主意的都有。
疏导要花大钱,不行,堵又堵不上,这一决口就是23年,元封二年,也就是前109年,汉武帝前往泰山封禅,走到了这,“咦,怎么还开着口哇?”
“不封禅兮安知外?”
你看看,好像以前没人跟他说过这事儿,还得出来溜达。
“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汉武帝是诗兴大发,能不湿嘛,这都泡了23年了。
都是奸臣蒙蔽了圣听,现在皇帝陛下终于来到了现场。
一声令下,三下五除二,就堵上了。 那位说了,这不是盐铁官营之后,有钱了嘛。所以就能堵上了。这么说也有一定的道理。我想更符合情理的是,不堵上咋向老天交代,汉武帝可是去封泰山刚回来呀,估计是答应老天了。
前132年正是马邑之伏的第二年,汉武帝有限的钱都在准备与匈奴的战争。那这么多年黄泛区的人咋办?
想咋办,爱咋办,就咋办呗,或者逃荒,或者参军,加入汉军,或者被迁移到边远地区去实边,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吗?
这个还算有办法的,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元狩元年,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元狩元年是前122年,前一年霍去病出世,卫青、霍去病刚刚攻击匈奴大胜而归。这个反差比较大。如果有人跟你说,攻击匈奴是为了让汉朝人民过上好日子,千万别信。为了以后过上好日子,现在先冻挺一批。这个逻辑不挨着呀。
元鼎二年(前115年),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元鼎三年(前114年),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馀饥,人相食。
那位说了,不是不打仗了吗,不盐铁官营了嘛,咋动不动挨饿受冻,又互相吃啊?好吃吗?
前115年是另一个重要的时间点,这一年张骞第二次从西域回来了。汉武帝得到了大宛的汗血马。西域人们也需要汉武帝去拯救,求取宝马的使者相忘于道,都是大车小车拉着金银财宝,以显示天朝的威仪。皇帝,总是有很多伟业要照顾,钱总是不够。
好了,悲惨的列子就举到这,我们这也不是批斗会。只是想给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添加一个不合时宜的注脚,以理解接下来我们想要稍微介绍一下的灵魂三问,是多么的荒谬。

这场辩论基本上是桑弘羊舌战群儒,比诸葛亮借东风还要精彩。在灵魂三问之下,社会贤达们是落荒而逃,虽然,内心不服气,也不知道如何反驳。下面我们简单地看看灵魂三问,
- 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于边鄙,备之则劳中国之士,不备则侵盗不止,也就是说朝廷正在同匈奴干仗,增加税收,就会增加民众的负担,所以要盐铁官营;
对于战争,当时的人是有机会做不同的选择的。战争,是实在不行最后的手段,而且,亮亮肌肉,恐吓一下就行了。
- 今议者欲罢之,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将何以赡之?
说得有道理呀,哪儿哪儿都要花钱,不筹钱,怎么够花呀?这里面的悖论是人也好,王朝也好,如果不控制自己的欲望,筹多少钱都不够花,最后自己就崩溃了。所以呀,要想把王朝建设成永动机,就得维持平衡,限制欲望。
- 吴王专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赈赡穷乏,以成私威。今放民于权利,罢盐铁以资暴强,遂其贪心,众邪群聚,私门成党。
桑弘羊举了吴王的例子,吴王刘濞是汉高祖的侄子,统辖东南三郡五十三城。那个地方又有盐,又有铜,占尽地利,经济搞得不错,吴王就对老百姓稍微好了一点,“薄赋其民,赈赡穷乏”,这就有了叼买人心之嫌,以成私威,隐隐有谋反之意。
在汉景帝的时候,吴王是被逼反了,也就是书上说的七王之乱。从狭义讲,吴王也好,景帝也好,都是老刘家自己人,何反之有?
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广一点,《六韬》里也说过,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
如果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那就是人人有份,何反之有哇?
之所以有造反,或者谋反这个概念,就是一人、一姓,拥有所谓的天下,所以,六韬里接着说,“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为什么有些人造出了谋反这个名词,因为他们擅天下之利以为己有。关键的问题是,哪怕再腐败、再无耻的官府、再无能的,都想法设法占住那个位置不撒手。也不管那个位置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灾害,无数英雄前仆后继,一如飞蛾之扑火,不可理喻。
鲁迅在《学界三魂》里曾经说过,在中国最有大利的买卖就是“造反”。造反赢了,就占据了那个位置。谋反,则是比造反更容易的反,属于窝里斗,不管怎么反吧,其利何在?我这个智商是理解不上去。
能顿顿吃猪肉炖粉条,不用多了,吃半个月,打嗝都有股猪泥味;能天天用金锄头锄地?舍得嘛?有金锄头,不得擦得锃亮,藏起来?当摆设?
能传之子孙?也许是,看看挂在煤山歪脖儿树上的崇祯皇帝?我觉得中国历史上最有趣的家族就是赢氏家族,秦王朝的赢氏家族。励精图治、奋发图强,终于一统天下。可是,今天还有姓赢的吗?百家姓里都没有吧。也许有,我是没听说过。赢家等于自己挖了个大坑,把自己埋了,踩结实点啊。
我估计,这些君王们身在局中,也是徒呼奈何。黄袍加身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阴谋诡计、欺负孤儿寡母,赵匡胤体会到的可能是阵阵寒意。你不当,那就换人当。所以说呀,是谁设计了谁真还不好说。
又整远,回到吴王与景帝,从表面行看,无非是吴王占了地利,经济搞得好,对治下的老百姓稍微好了一点;景帝这一边,事儿多,经济搞不好,就没法对老百姓好,这一来一往,名声的差距就大。
你说,刘濞被封为吴王,他是应该好好治理吴国,还是应该把吴国弄得鸡飞狗跳?是应该横征暴敛、作威作福,还是应该与民为善?文景二帝把赋税降下来就是与民休息,皇恩浩荡,吴王惜老怜贫,就是以成私威,有谋反之意?这上哪儿讲理去呀?也就是说那个皇权时代,好人必须、也只能由皇帝来做。别人做就是沽名钓誉。虽然说,点背不能怪社会,命苦不能怪政府,回到吴王刘濞的时代,想做一个好人还真不容易。
好,还是回到灵魂三问。问来答去的也没啥结果。
实际上,桑弘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作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智者之一,作为汉王朝主要的经济操盘手,桑弘羊他们家还是商人出身,对于这些政策的弊端应该是门清。只是政策是自己订的,必须得咬住,坚持到底,很少有人能达到自我否定的层次。
盐铁之论,开了一个先河,后来的王朝动不动就拿出来玩儿一玩儿。没啥,就是来钱快呀,饮鸠止渴,也能解了当下之渴。问题是即使盐铁官营了,弄到了无数的钱,也避免不了王朝们一个一个,接二连三地覆灭。
但是,说句题外话,盐铁官营催生了一个新行业,长盛不衰,一直到民国还存在。什么行业?
色情业,不是,食色性也,色情业利用的是人的本性;赌博业,不是,赌博利用的是人的贪欲。
是私盐业,这是生生造出来的行业。按照我们笨笨的想法,盐,既然官营了,那就可劲儿生产吧,量大了,利润自然就来了。私盐贩子的存在说明,即使官营了,盐价还是居高不下,供给还是不足。因为官营者没有能力让他足,甚至说官营者不想让他足,这就是现在所说的饥饿营销吧,他们认为只有不足才能获得垄断利润。
垄断的高额利润,等于变相鼓励了私盐贩子的出现,历史上有几个著名的私盐贩子,甚至颠覆了一个朝代,比如,黄巢,张士诚,近代的也有,我们就不说了。英雄莫问出处。
汉武帝开着自己的这个特快列车上了高速,没有闸,直到有一天,跑不动了,停了下来。我估计汉武帝还想整,实在整不动了,已经下不了炕了。
我想此时的汉武帝是兴奋的,元封元年,也就是前110年,漠北大战近十年之后,汉武帝勒兵十八万骑出巡,出长城、登单于台,至朔方,“还有谁”?正是体现了这种一临众山小的心态。
当然也是寂寞的、迷茫的,为啥?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有谁知晓?汉武帝的满心欢喜谁与评说?在他身边也没有一个有分量的倾听者呀。跟老婆孩子说,在汉武帝看来,他们懂嘛?就刘据那样,哎,不说这个了,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那个时候没有油管,有的话,我估计汉武帝得天天来,给大家讲故事。
有苦闷的,就有解闷的,给汉武帝深刻启迪的是那些儒生们,封泰山,向老天爷汇报工作。封禅这件事儿,提出的比较早,汉武帝刚登基的时候,赵绾、王臧就帮着他筹划过这件事,当时的目的是不一样的,当时主要是为了宣传儒家,结果被窦老太后给抑制住了,别瞎整。
现在,功成名就了,也没人能抑制汉武帝了,那就必须的去呀。
汉武帝很想与老天深度交流一下,得个准信,或者说得个表扬,来个奖状。汉武帝非常想给自己一生的功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汉武帝为啥这么急于给自己的评价定调子,估计也有啥使他内心隐隐感到不安。
治理天下,到底啥叫赢?

很遗憾,泰山之上,只有那淡淡的冷风,天边也只有半轮残月,和那懒洋洋按部就班升起的朝霞。
这个结果让汉武帝更加惶恐不安的,乃至于二十年间八次登泰山,基本等于住在泰山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许对老天来说,汉武帝有啥特殊的,你算老几呀,值得跑到泰山上跟我吆五喝六的。
到前89年,汉武帝去世两年前最后一次封泰山,刘彻终于明白了,老天是不会理他了。下得泰山,终于与自己得臣下说了心里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汉武帝一朝的经济,我们就简短地聊这些吧,再深的我也理解不上去,欲知后事如何,下一次我们聊一聊汉武帝一朝的武将,起一个应景的名字,走狗烹。
上一集: 汉匈缠斗之九 盐铁之论(上)《想省钱的马邑之谋,如何花光了一个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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