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开业大吉

舞厅筹备接近尾声时，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最后确定，那就是给这个即将开业的舞厅起个名字。名字虽然只有几个字，却是舞厅留给客人的第一印象。我希望它简洁、响亮，容易记忆，叫起来顺口，同时又有舞厅特有的气息，让人一听就能产生联想。

我反复琢磨了几个名字，最后，“丽晶”两个字渐渐脱颖而出。这个名字听起来清脆悦耳，朗朗上口，洋气中又有一种明亮、华丽的感觉，和我们正在筹办的这个舞厅很相称。大家商量后，都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便定了下来。从这一天起，这座原本只是图书馆职工礼堂的大厅，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丽晶舞厅。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丽晶舞厅终于迎来了正式开业的日子。开业那天下午，整个舞厅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舞厅门前早早挂起了一串串彩灯，随着夜幕降临，彩灯一盏盏亮起，“丽晶舞厅”几个大字的霓虹灯招牌也在夜幕中闪烁显得格外醒目。售票窗口旁边，悬挂着馆里美工精心绘制的一幅巨幅油画，画面上一男一女正在翩翩起舞，男士挺拔，女士裙摆飞扬，再配上射灯，整个画面充满了舞蹈的动感。舞厅紧靠马路，这幅巨幅油画远远就能看见，来往行人经过时，常常会停下脚步观看，有的还走到售票窗口询问时间和票价。舞厅虽然还没有正式开门，门前已经成了一个吸引目光的地方。

除了这些现场布置，我们在开业前还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请省电视台来拍摄舞厅彩排并采访创收办主任。这次电视采访对今天开业的客流影响很大。省电视台把舞厅的环境、彩灯、舞池、乐队以及正在彩排的节目拍摄下来，又采访了创收办主任。新闻播出以后，省图书馆利用职工礼堂办舞厅这件新鲜事，很快在社会上传开了。加上门前的霓虹灯、巨幅油画以及电台报纸宣传，丽晶舞厅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我之所以能够比较顺利地请到电视台的朋友帮忙，也与我自己过去的一段经历有关。早几年我频繁参加健美比赛和表演，经常和省电视台的记者、摄像打交道。比赛和表演的时候，大家经常一起吃住，一起赶场，时间久了，自然而然成了朋友。其中一位摄像师后来还成了我健身房的队员。电视台拍广告，需要十几个身材健壮的人做拉纤动作，找到我求助，我立刻从健身房挑了十几个肌肉条件最好的队员帮助拍摄，没有收一分钱。这样交往多了，彼此之间就有了感情和人情，这次我提出请他们来拍舞厅彩排，他们很快就答应了。

我在这个城市也算有些名气。1986年，我第一次代表本省参加深圳第四届全国“力士杯”健美邀请赛，回来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第二年我参加了省里举办的第一届健美比赛，获得70公斤级冠军和全场冠军。省电视台和《中国青年报》等媒体都进行采访，连我所在单位的省图书馆都觉得脸上有光。后来我以自己健身房训练的队员组队参加省里健美健美操比赛，获得总分第一名；尤其我在健身房担任教练期间，先后培养出两个全国冠军和七八个省级冠军，获得亚军、季军的队员更多。前前后后由我训练过的队员差不多有上万人。健身房里还有大量会员是为了减肥来的，包括许多女性，我基本能够保证她们在三个月左右减掉五公斤，效果比较明显。后来这些人分布在各行各业，我出去办事，经常遇到过去的队员，有时候是我不认识对方，对方却大声喊着教练。因此，在这个城市办事情，往往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帮助。

此时各单位送来的花篮摆满舞厅门前和入口附近。前来参加开业仪式的文化系统领导以及社会各界朋友陆续赶来，尤其是受邀前来的文艺团体的女性演员，一个个精心打扮，有的穿着漂亮的连衣裙，有的穿着剪裁合体的套装，还有的穿着飘逸的长裙，在鲜花和彩灯之间显得格外亮眼。

购票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在售票口排起了长队。为了防止人员过多保证安全，我们停止了售票，有些人没有买到票，只好站在马路边向里面张望。来往的行人看到如此热闹的场面，也纷纷停下脚步。按照我们的安排，开业仪式特意放在舞厅门外举行，而不是在舞厅里面。这样既可以让受邀嘉宾共同见证开业，也可以让马路上的行人看到现场的盛况，进一步扩大影响。

馆领导走到舞厅门前，面对聚集的人群，正式宣布省图书馆丽晶舞厅开业。话音刚落，现场掌声响起，紧接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彩灯、霓虹灯、鲜花、掌声和欢笑声交织在一起，街上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观看。丽晶舞厅，就这样正式开张了。

随后，工作人员引导嘉宾和购票的舞者进入舞厅。一进入大厅，一阵轻柔舒缓的音乐若有若无地在大厅里流淌，此时的音乐更像是一种温柔的铺垫，让刚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慢慢安静下来，调整自己的心情。灯光也经过了精心安排。舞池四周的光线柔和黯淡，几束彩色灯光却从不同方向聚拢到舞池中央，随着灯光缓缓变换，舞池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柔和，在整个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空旷的舞池虽然还没有舞者，却已经成为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仿佛正在等待着第一支舞曲响起。

有的人停下来欣赏灯光，有的人低声交谈，有的人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舞伴。轻柔的音乐、柔和的灯光和空旷的舞池，共同营造出一种安静而又令人期待的气氛。这就是我要给舞客的第一感觉。一进入舞厅，音乐和灯光已经先把人的心情带了进来。一旦第一支舞曲响起的时候，人就会很自然地走进了舞池。

人们陆续落座，彼此小声交谈，等待第一支音乐响起。

乐队首先奏响了迎宾曲。

旋律一出，我便开始观察舞者的反应。这支由大部分图书馆工作人员组成的乐队成员过去都是专业演奏员，功底扎实，有着丰富的舞台演出经验。他们演奏舞曲，并不是简单地把曲子完整奏出来，而是非常懂得怎样为舞者服务。节拍稳，强弱有变化，各种乐器之间配合默契，旋律和伴奏层次分明。慢三的音乐舒展流畅，华尔兹轻盈优美，探戈的重音清晰而有力度，狐步则显得从容舒缓。

尤其是他们的音色，非常漂亮。各种乐器各有自己的质感，却又能够很好地融合在一起，不杂乱，也没有刺耳的感觉。经常跳舞的人对乐队水平非常敏感，迎宾曲还没有结束，舞池边就不断有人赞许这支乐队的水平。甚至有人说，这是这座城市最好的舞厅乐队。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非常高兴，因为我知道，一家舞厅要想吸引顾客，乐队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迎宾曲结束以后，主持人宣布：“下面请欣赏图书馆职工交谊舞表演！”

这个节目原本安排在后面，是我经过一次彩排以后临时调整的。我觉得，既然是图书馆自己办的舞厅，就应该从一开始就体现自己的特点，因此把原来后面的表演提前到舞会开始。这样一开场就能感受到图书馆舞厅的特色，而不是把它办成一个与其他舞厅没有区别的普通娱乐场所。

四对舞伴都是图书馆职工，其中几位过去曾经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具有非常扎实的专业功底。虽然后来来到图书馆工作，但多年的舞台训练仍然保留在他们身上。四对舞伴走进舞池后，先相互行礼，然后进入标准的交谊舞姿势。男舞伴挺拔稳健，女舞伴动作舒展，随着音乐前进、后退、侧行、旋转，彼此之间配合得十分默契。他们没有刻意卖弄技巧，而是把交谊舞的优雅美感，自然和从容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几位原省歌舞团舞蹈演员，身体重心控制得非常好，动作干净利落，女士转身时裙摆轻轻扬起，男士则始终保持稳定的引领。四对舞伴在舞池中交错、旋转，整个场面十分漂亮。

掌声不断从四周响起。

这一刻，跳舞者真正看到了图书馆舞厅与其他舞厅的不同：这里不仅有舞蹈，还有文化单位自己的节目，有专业演出人员参与，有自己的特色。

四对舞伴表演结束后，舞池正式向所有舞客开放。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乐队开始演奏精心挑选的交谊舞曲。舞客们纷纷走进舞池，刚才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很快就成了一对对舞伴。有人动作娴熟，有人刚刚学会跳舞，但在专业乐队的伴奏下，整个舞池始终保持着优雅而热烈的气氛。

半小时以后，工作人员换上了准备好的录音带。

磁带机轻轻转动起来，前奏声从音响中传出。

这一刻，我反而特别注意起舞厅里的声音。刚才是乐队现场演奏，音乐中带着演奏员自己的呼吸、力度和现场感；现在换成录音带，声音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单薄。经过电工的反复调试的音响系统，这时候真正显示出了效果。

前奏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声音清晰、饱满，乐器之间的层次分得很开。高音明亮却不刺耳，中音圆润，低音沉稳有力。当鼓点逐渐加强时，低频从舞池四周传来，脚下甚至能够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却没有轰鸣和混浊感。无论坐在前面还是后面，音乐的层次都十分清楚，整个礼堂仿佛被声音包围起来。

舞者们很快听出了这种变化。随着鼓点进入舞池，继续他们的舞步。播放音乐的时间结束以后，乐队重新伴奏，歌手登台演唱二十分钟。灯光集中到歌手身上，歌声在舞厅里回荡，一些舞者暂时从舞池中退出，一边休息，一边欣赏现场演唱。

随后，国标舞表演登场。

这一次，和刚才图书馆四对职工的交谊舞表演完全不同。几对专业舞者进入舞池，随着乐队伴奏依次表演华尔兹、探戈、狐步和快步。华尔兹舒展优雅，舞者随着三拍子的旋律不断旋转；探戈则充满力量，停顿、转身和移动都带着明显的张力；狐步从容流畅；快步节奏明快，动作轻快而富有弹性。

人们看得非常投入。对当时很多普通市民来说，这样规范而精彩的国标舞表演并不多见。几对舞者在舞池中不断旋转、交错，裙摆随着身体的转动扬起，掌声一次又一次响起。十分钟左右的表演结束时，舞厅里的气氛再次达到一个高潮。

国标舞表演结束以后，灯光开始频繁闪烁，音乐节奏突然变得强烈起来，音量在现场电工的调控下加大，这是到了人们最喜欢的迪斯科时间。很快大量舞者涌进舞池，刚才还在观看表演的人加入进去。舞池里没有固定的舞伴，没有严格的舞步，只有越来越强烈的节奏。有人高举双手，有人随着鼓点快速摆动，有人围成一圈一起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奏里尽情释放。这种音乐和刚才的交谊舞完全是另一种感觉。它不要求舞伴之间保持严格的配合，也没有固定的舞步，强烈而连续的节奏仿佛直接作用于人的身体，让每一个人开始随着节拍摆动起来，很快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有人扭动腰胯，有人甩动双臂，有人随着鼓点不断变换脚步，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让身体完全跟着音乐走。没有人再去考虑自己的动作是不是标准，也没有人关心别人怎么看自己。音乐越强，舞池越热烈，年轻人渐渐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

我站在舞池边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音响的好坏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显现出来。好的音响不是简单地把声音放大，而是能够让音乐真正进入人的身体。尤其迪斯科这种节奏强烈的音乐，如果低音没有力量，整个舞池很难形成气氛；如果声音混浊，听久了又会让人疲倦。而我们的音响，恰好把这种节奏感表现了出来。

随着音乐越来越强，灯光也在舞池上方不断旋转，年轻人的身体随着鼓点起伏，整个舞厅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这时舞厅的服务人员正在忙碌着。

我们事先安排了本馆职工负责饮料、酒水和果盘供应。他们穿梭在舞池周围和座位之间，一盘盘水果不断送上桌，一瓶瓶冰镇饮料也不断被打开。顾客跳累了，坐下来喝几口饮料、吃几块水果，休息一会儿，音乐一响又重新走进舞池。

很快，我们就发现，酒水和水果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原来的估计。

冰镇饮料到了半场已经销售一空，工作人员不得不不断从备用库存中补充。果盘也是一盘接一盘地端出去，很快就被顾客消费掉。后来我们算账时才发现，糖烟酒公司给我们的供货价格非常优惠，甚至比正常批发价还要低。不到一元的饮料可以卖到十元左右，果盘至少有五倍利润。这样的利润水平，确实高得让人吃惊，不过我们的价格与其他舞厅价格差不多。

这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舞厅真正的经营潜力并不仅仅在门票上。门票是把顾客吸引进来的基础，而饮料、水果等配套消费，则可以形成另一块非常可观的收入。

迪斯科之后，歌手通过伴奏带再次登台演唱半个小时。最后，乐队进行了四十分钟的现场演奏。

夜已经很深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支舞曲，我选择了电影《魂断蓝桥》的插曲《友谊地久天长》作为结束。

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舞池里的舞者意识到舞厅即将结束，重新牵起舞伴的手，随着音乐慢慢移动。没有了迪斯科的强烈节奏，也没有国标舞表演时的掌声和喝彩，整个舞厅渐渐安静下来。

此时我们所有工作人员已经站在门口过道，目送着舞者离开。

音乐结束以后，许多人似乎仍然舍不得离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有的人和舞伴一起竖起大拇指对着我们表达夸赞，还有的人向我们挥手告别。

直到最后一个舞者离开，我们才开始打扫收拾舞厅。

这时，会计已经开始进行当晚的经营结算。门票收入比较容易计算，票根、售票数量和现金一核对，基本就清楚了。真正需要仔细核算的，是酒水、饮料和果盘的销售情况。

会计把当天售出的各种饮料、酒水和果盘逐项清点，再与剩余库存核对，很快就把账目算了出来。虽然第一天为了扩大影响，我们赠送了不少门票，但实际购票入场的金额仍然超过了预期。更让我们高兴的是，酒水和果盘的销售非常可观，尤其冰镇饮料和果盘几乎售完。最后舞厅除去所有成本纯利润依然高的惊人，主任和我非常开心，准备第二天向馆领导汇报。

我针对冰柜不够向主任提出，主任爽快拍板再增加一台，而且强调一定要保证冰镇饮料随时供应，不能再出现半场就卖完的情况。有人建议，水果也应该增加品种，不要总是那几样，可以根据顾客的喜好增加一些新品种。主任和我觉得这个建议值得试一试，可以先少量采购，根据实际销售情况再调整。

然而，开业第一天还有一个问题非常明显，那就是——舞池小了。

随着一曲接一曲的音乐响起，越来越多的人涌进舞池。特别是迪斯科开始以后，舞池几乎一直人头攒动。跳舞需要旋转、前进、后退和交叉移动，舞者必须有足够的空间才能把动作舒展开来；迪斯科虽然自由得多，但人一多，同样显得拥挤。

我站在舞池边观察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了礼堂后面那座一米多高的舞台上。

我想，为什么不把乐队搬到舞台上？

这样一来，原来乐队占据的空间就可以全部让给舞池。于是我提出，把乐队整体搬到舞台上，舞池空间则全部留给舞者。

这个调整看似简单，效果却非常明显。原来摆放乐队的位置腾出来以后，舞池面积一下增加了不少，舞者终于有了更加宽敞的活动空间。乐队上了舞台，演出效果也更加专业；尤其乐队演奏歌手演唱时，金丝绒幕布作为背景，追光灯集中照射在演奏者和歌手身上，舞台感明显增强。

经过调整，我们这个舞池的面积，已经可以排到全市各个舞厅的第二位。

我站在重新调整后的舞厅里，看着舞台上的乐队、金丝绒幕布和灯光，又看看下面宽敞起来的舞池，心里很有感触。原来只是想利用职工礼堂增加一项创收项目，真正开业以后才发现，一个舞厅要想经营好，里面有许多细节需要不断琢磨。

饮料卖得快，就增加冰柜；水果受欢迎，就增加品种；舞池拥挤，就把乐队搬到舞台上；乐队上了舞台，又可以改善歌手的演出效果。每解决一个问题，实际上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经营空间。

对我来说，创收工作的乐趣就在这里。它不是把一个项目办起来以后就坐等收入，而是在实际经营中不断观察、不断调整，把不足一点点克服，将顾客的反应变成下一步经营的依据。

丽晶舞厅开张的第一天，就在紧张忙碌圆满成功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