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广为人知的零和游戏理论，是在工业革命前夜，马尔萨斯牧师发表的《人口论》。传统农业靠天吃饭，生产力发展非常缓慢，基本上依赖外延式增长。世界上所有的农业社会，迟早会遇到瓶颈。

早期中国还不会。周一个黄土高原邦国，将殖民地一直建到渤海黄海边。战国时，诸多黄河中下游沼泽出水，牛耕和铁制农具普及，整个华北平原和山东半岛得到开发。秦平定岭南，汉开河西四郡。无不为这个民族开拓着广大的发展空间。可随着人口暴增，宜居地渐渐填满，中国比世界上任何其它地区，都更早地进入马尔萨斯陷阱。大面积天灾，导致人口减少。更要命的，伴随着天灾而来的草原游牧民族入侵，对汉族轮番大屠杀。现代历史地理和古气候研究，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草原游牧民族对中国的大规模入侵行为，与气候变迁是高度相关的。而被天灾削弱的农耕民族，正是无力抵抗时。对这个国家，天灾人祸总是重叠的。

一次次地盛世突然转衰，惨不忍睹的人口大灭绝。田地荒芜，水利设施毁损。生产资料流失，供应链荡然无存。可每次在人地关系得到充分缓解后，汉族人又筚路蓝缕，重建家园。给人一种“天道”总是在同一水平上循环的感觉。这是宏观上的零和效应。而在微观上，长期聚族而居，相当于将人口局限在有限的土地上。在人口压力下，不需要天灾也会进入零和游戏模式。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类似理论，是北宋司马光提出来的。司马公名言：“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这个说法是用来针对王安石引用西汉桑弘羊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理论。管仲与桑弘羊，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重商理财经济学家。一个匡扶华夏，一个奠定汉族。孔子就说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没有桑弘羊的财政支持汉武帝彻底打败匈奴，我们今天恐怕不会称为汉族。司马光是个大历史学家，不可能看不到生产力逐渐增长史实。北宋正是在国土面积最小的时期，创造了历史上最大的GDP。他的零和博弈思维，只能是来自日常生活。即使是司马光故意用此来做个党争借口，这个说法能有市场，说明零和游戏已是当时中国人的广泛意识。司马光因此在辩论中得分，此言也被后世屡屡引用。

每一个生活在聚族而居的农业环境中的人，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会住在哪里，种哪块田。多一口人，自己就会少一份。内外都看不到增长的希望。很多时候，自己能活下来都要靠父母或兄弟姐妹的牺牲。天灾人祸的战乱固然能打破这种格局。但代价过于惨烈。国家和家族都致力于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而一个几乎全民都是农民的国家，偏偏土地格局限死。让迁徙都非常难。必须首先脱离农民身份 （二十世纪术语叫跳出农门），比如读书做官、当兵、经商等。国家也开了个阶层流动小口子：科举。做官然后依靠国家权力和资源，是最好的开拓渠道。从后代人修的家谱中，不难发现那些能实现跨省“开枝散叶”的家族，大都是因为族中有人做了高官。哪怕做不了官，能在县里谋个吏员位子，好歹能为家族寻找到一些外部资源。

但是，这些口子相对庞大的人口来说实在太小。对个人来说，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加强了社会零和的感受。因为无论是读书、做官、经商、甚至谋个公差职位，其成本都不是小农户所承担得了的。必须依靠全家族力量支持才能实现。而本来机会就少，家族力量和资源为了养活人口已近撑到极限，每个想抓住机会的个人和家庭，会面临非常激烈的零和博弈。如果一个孩子想要读书做官，他必须要和全族小孩，自己的亲兄弟堂兄弟，亲叔堂叔堂公几十甚至上百人竞争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这造成三个影响深远的现象：一是中国人自古读书刻苦：没办法，只有一次机会，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上位。二是做官后无限忠于家族：清楚家族为自己牺牲了多少其它亲戚，极端情况甚至为了保住读书的种子有其他孩子饿死的。第三，则是对今天影响最深的，唤作“窝里斗”。没办法，人生最初竞争对手其实都是些亲人。聚族而居保证了小孩想打架周围都找不着个“外人”。

人口与资源及机会高度不成比例，必然导致畸形竞争。毛泽东1975年说过，八亿人口，不斗行吗？这句话其实是中国历史的浓缩。窝里斗是长期聚族而居造成的必然后果，也是零和博弈的尖端形式。相依为命的人当然更多的是相亲相爱，可相斗也是难免的，而且更吸引眼球。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窝里斗有其独特的形态和规则。第一条，要文斗不用武斗。毕竟都是亲人们呢。第二，要暗斗不能明斗。表面更要亲和。毕竟有家长还有礼法约束着呢。第三，只和同阶层人斗，不能在上下层多树敌。第四，上层路线为主，拉帮结派为辅。谁说了算，就做给谁看。第五，必须做到斗而不破。目标实现，或目标放弃要能及时止斗；对手胜出后要及时投降修好。这些虽然是只是聚族而居中的生存策略，可如果每个人都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并深谙此道。不可避免地将其带入职场商场官场，当司马光大言炎炎地说治国就是个零和游戏时，在场人包括皇帝都心有戚戚焉暗里点头。

即使明恩溥这个寓居中国不久的外国人，也能察觉中国人在大家族共居中，始终存在暗中争斗现象。而且，他还知道一家中往往女人们之间争斗更激烈，大都是为了孩子。这个外人观察很精准。腐儒们也许又要来一句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们是不懂生物学。中国是按父系聚族而居的。这个大家中，男人自己的孩子与亲兄弟的孩子们传承的父系基因基本相同，堂兄弟的孩子传承的也相近。斗来斗去的意义并不大。女人则不一样，这家里别人的孩子基因与自己的基因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要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更好的生存繁殖机会。这是自私的基因决定的人性，并非中国女人生性好斗。如果是按母系氏族而居，则轮到家中的男人们斗得不亦乐乎。

每个女孩离开父母出嫁，要和一群说起来都是亲人，却与自己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共同生活在超大家庭中，还要从最底层的小媳妇做起。没有足够的智慧活不到熬成婆。复杂的生存环境培养了中国女人了的智商。她们洞察世事人情，富有谋略策略，掌握分寸技巧，既敏锐又有耐心，善于在夹缝中求生机。母亲的智商决定民族的智商。孔子是寡母养大的，孟子也是。虽然用礼教严加束缚，男人们搞不掂依旧忍不住要骂娘。。。二十一世纪中国女频电视剧成了“宫斗”的天下。今天中国的事情，无论是体育竞赛还是科学研究，似乎中国女性总是略胜男性一筹。要知道古代中国女性受教育程度远低于男性，还长期全方位受压迫。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熟读历史，实际指挥过千军万马经几十年战争夺取全国政权的老练政治家，毛泽东为什么偏偏说《红楼梦》，一部描写一大家子女人恩恩怨怨的小说，是中国封建社会的一面镜子（百科全书）。

今天中国进入了工业社会，不再聚族而居。教育机会平等，而且还能通过工业生产能力在全世界寻找资源获得机会。却并不意味着这种上千年形成的文化会骤然消失。如今用一个新词“内卷”来描述更大范围内的“窝里斗”现象。中国产品出口很旺，但在国内市场竞争相当白热化。在全世界都通货膨胀时，中国国内市场能内卷到通缩，也是奇观。中国人实在是积累了太多这方面的“宝贵经验和技巧”。甚至自觉不自觉地带入外交和国际关系中。国家高层居然将中美关系形容成“夫妻”，着实令人诧异。当然，如果真能搞成窝里斗游戏，中国方面操作起来肯定得心应手。你也不会奇怪为什么是中国首先提出“双赢”一词。这次旷日持久的美中贸易战，中方一直能保持“斗而不破”的微妙平衡，而美方却经常用力过猛而进退失据。毕竟少了千年修炼。

中国人即使移民国外，依然摆脱不了这种思维定势。在美国所有人都观察到一种现象。如果公司里一个印度人做了头，可以期待，这个部门很快会招满了印度裔员工。若是中国人做了头，这个部门会很少再招中国人。有人说这是中国人注意避嫌。其实呢？中国人在美国职场，都是自恃凭业务能力和工作态度取胜的。唯一可能胜过或取代自己的也就是同胞们。。。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分析估算，条件反射般将与自己最相近的人作为主要对手。为什么同样出自长期贫穷的农业国的印度人做法相反？因为印度有种姓制，高种姓永远有机会，低种姓永远没机会。没有阶层跳跃这种口子。招来的人不会窝里斗甚至可以期待永远臣服于自己。他们没经历过上千年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心路历程。最近接连传出在美中国人（华人）给同事下毒的新闻。虽然深究起来难逃这份文化，可这些人做法太恶劣，完全坏了规则。窝里斗了上千年，都是靠上眼药，哪有直接下毒药的？橘生淮北，人心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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